她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海伦的脸。
不是那种模糊的、需要用力回忆的画面。是清晰的、自动播放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架了一座舞台。海伦笑起来的样子,海伦生气时抿着嘴的样子,海伦在月光下赤着脚站在石板上的样子,海伦说“你不应该这样活着”时眼睛里那种让她无法呼吸的光芒。
然后她会想起最后一次接触。
她们的指尖。
她记得海伦的指甲嵌进她掌心的力道,记得那种刺痛感是如何从皮肤一直蔓延到心脏。记得海伦的手指从实变虚的那一刻,那种正在失去的、无法挽留的、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的感觉。
她的手指会在黑暗中无意识地蜷缩,试图抓住那些已经不存在的温度。
然后她会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咬住嘴唇。
她不允许自己哭。
她没有资格哭。她有使命在身,有法兰西要拯救,有无数人的性命压在她的肩膀上。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因为一个人的消失而崩溃。
但她允许自己在黑暗中默念那个名字。
海伦。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像念一段祷词,像一个信徒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堂重复圣人的名字。她知道这个名字不会得到回应,知道这个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知道这是一条没有回路的单行道。
但她停不下来。
帕提战役结束后的第三天,贞德在帐篷里写一封信。
信不是写给任何人的。她只是需要把一些东西从心里倒出来,写在纸上,然后烧掉。这是她找到的、唯一能让她在夜晚入睡的方法。
她的手握着鹅毛笔,墨水在粗糙的纸上晕开,字迹歪歪扭扭。她的法语本来就不算好——她是一个不识字的农家女孩,是战争教会了她签名和辨认简单的命令。
但她在写。
“海伦,”她写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封信。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看到它。但我需要写下来。”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水落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圆点。
“今天是帕提战役结束的第三天。我们赢了。英格兰人被击退了。士兵们在欢呼,在庆祝,在感谢上帝。我也感谢上帝。但我在感谢祂的时候,也在想你。”
她的手指在发抖。
“我想你。这三个字在我的舌头上压了很久了,久到我觉得它们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沉在我的胸口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罪。我不知道在使命之外拥有私心,算不算对上帝的背叛。但我无法停止。”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我想起你教我说的第一个希腊语单词。‘水’。你指着杯子里的水,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发音,嘴唇的形状很认真。我学了很久才发对那个音,你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学一个词可以不是出于需要,而是出于……”
笔尖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出于什么?出于快乐?出于想听她笑?出于想让她再那样看着自己?
她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她只知道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轻的、暖的、不像使命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而是像羽毛一样落在胸口,让她在想起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我后悔,”她继续写,“那天在花园里,我没有告诉你。你应该知道。你应该知道,在你问我‘完成使命之后想做什么’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只有你的脸。你应该知道,在我消失的那一刻,我舌头上压着的那个词是——”
她写不下去了。
她把笔放下,把纸折起来,攥在掌心。纸的边缘很锋利,割着她的皮肤,和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痕迹重叠在一起。
她走到烛台前,把纸的一角凑近火焰。
纸燃烧起来,边缘卷曲,变黑,化成灰烬。她看着火光吞噬掉那些字迹,看着“海伦”两个字在火焰中扭曲、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灰烬落在她的指尖上,温热的,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