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停住了。
前面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门楣上挂着一块簇新的匾额,黑底金字——“忠勇伯府”。
大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影壁上刻着的松鹤延年图。
琳琅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指尖发麻,脚底好似生了根,竟一步也动不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偏过头,目光朝街对面望过来。
四目相对。
琳琅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身形比在苏州时精壮了些,宣府的风沙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褪去了少年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和沉郁。
时竟站在门口,仿佛钉在了原地。
他今日休沐,原本是要出门的,周正源约了他申时过府一叙。裴珩已经备好了马,在侧门等着。他推开大门,踏出门槛,然后看见了那株槐树下站着的人。
这一生他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即使偶见一副好皮囊,也多是金玉其外而败絮其中。
也许是初见时江南的雪太大,自那梅树下匆匆瞥过的一眼,他本已压在心里。
她还是太不一样了。
腹有诗书气自华,当是如此。
月白素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颗小小的珍珠。未施粉黛,眉宇间自含清霜烟雨,她就这么站在那里,无边的风仿佛因她而起。
她怎么会在这里。
自回京以来,他刻意没有去打听薛家的消息。
裴十被他从京城撤回来了,同仁堂那边的眼线也撤了。可此刻她就这样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青石板路,隔着满街斑驳的树影。
时竟垂下眼眸,压下心中万千思绪,穿过街道,朝她走去。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薛姑娘。”他开口,声音暗哑。
琳琅抬起头看着他,三步的距离,足够看清他眉骨上那道细细的疤,足够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也足够,让她的心乱了半拍。
“好久不见。”原以为自己能像从前那样,可他突然而来,满腹的话忽然都失了分量。
时竟一时愣住,他突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身后是御赐的宅邸,身前是救命恩人。
他沉默许久,半晌,他开口问道:“薛姑娘怎会在此?”
“今日休沐,陪青黛出来逛逛。”琳琅顿了顿,“路过此处,看见匾额,便多看了一眼。”
路过。
他的府邸在路过的范畴吗?
琳琅从袖中取出那本医案,翻开那一页,递过去。
“今日在书肆偶然所得。想着,或许你愿意看一看。”
时竟接过书,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的瞬间,他心中掀起惊天骇浪。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看到最后那行小字——“惟愿苍天有眼,佑其平安。”
书页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三年前,他从血泊里爬出来,一路向南,身上的伤烂了又好,好了又烂。
滁州城外的一间破庙里,一个游方郎中救了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心中不禁感叹,真是,时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