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安看着他,目光深远。
“施主,您听过龙门石窟吗?”
陆悬鱼点头。“在洛阳南边,伊水两岸。”
“对。”道安说,“龙门石窟开凿了几百年了。历朝历代都有人在那里开窟造像。为什么?因为人们有愿要发,有苦要诉。他们把愿望刻在石头上,把苦楚雕成佛像,让伊水替他们流走。”
他顿了顿。
“阮籍去过龙门石窟。不止一次。他喜欢在那里坐着,看佛像,看伊水,看山崖上的石窟。有一次,贫僧在龙门遇见他,他在一个洞窟前面站了很久,看着里面的佛像,不说话。贫僧问他看什么,他说——”
道安停下来,看着陆悬鱼。
“他说什么?”陆悬鱼问。
“他说:‘刻石头的人,把自己的愿刻在石头上。石头烂了,愿还在。我连愿都没有。’”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
“大师,”他终于开口,“您觉得,他现在还会在龙门吗?”
道安摇了摇头。“贫僧不知道。但他喜欢那里。如果有人要找他,去龙门,总比在白马寺等强。”
陆悬鱼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师。”
道安还了一礼。“施主不必谢。贫僧只是说了几句话。能不能找到他,要看施主自己的缘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悬鱼。
“施主,”他说,“您身上的那股气,贫僧知道是什么了。”
“什么?”
“是‘勇’。”道安说,“《大般若经》里说,‘譬如有人勇健威猛,所立坚固难可动摇’。施主就是这种人。”
陆悬鱼怔了一下,低声念道:“勇健威猛,所立坚固难可动摇……”
道安笑了笑,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身走出了毗卢阁。
他的背影消失在清凉台的台阶尽头,灰扑扑的僧袍,草鞋踩在石阶上,无声无息。
陆悬鱼站在清凉台上,看着远处的邙山和洛水,站了很久。
白清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老板,大师跟您说什么了?”
“说阮籍可能去龙门石窟了。”
“龙门石窟?”白清想了想,“那也在洛阳南边,伊水两岸。离这里不近。”
“嗯。”
“那我们今天去吗?”
陆悬鱼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从白马寺到龙门石窟,少说要走一个多时辰。到了那里,天就快黑了。
“今天不去了。”他说,“先回去。明天一早去。”
白清点点头。
三个人出了白马寺,上了牛车。云团跟在车旁,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李老汉赶着车往回走,夕阳把官道染成一条金色的带子,两旁的树影拉得很长。
陆悬鱼坐在车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白马寺。山门前的两匹石马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像是镀了一层金。山门上面的“白马寺”三个字,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道安说的那些话。
——“他像风,吹过就走。”
——“他把自己的愿刻在石头上。石头烂了,愿还在。”
——“我连愿都没有。”
陆悬鱼闭上眼睛,突然念道:“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牛车慢吞吞地走着,车轮碾在官道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火红,又慢慢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