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抬起头,嘴唇干裂出血:“周将军让末将禀报陛下,北境百姓已开始往南逃了。这次比上次还急,好多人家连夜收拾东西,天不亮就上路。将军说,若朝廷不能速发援兵,只怕……”他又没说完。
萧衍点了点头,让人带斥候下去歇息,赏了二十两银子,又让太医去看他的腿。门关上之后,暖阁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他坐在那里,看着案上的军报,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朝会,萧衍把军报的内容说了,声音很平。
可殿中的气氛,还是变了。
最先开口的是兵部尚书,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说话慢吞吞的,像嘴里含着东西:“陛下,北境的事,臣以为……不必过于惊慌。月氏残部拢共就那么点人,加上几个小部落,能凑出两万骑兵?
“臣怀疑这数字有水分。周崇这个人,向来喜欢夸大其词,当年在苍狼隘的时候,就把三千人说成一万,好向朝廷多要粮饷。”
萧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户部尚书跟着开口了,他的声音更慢,像在算账:“陛下,就算北境真需要增兵,朝廷也得先有钱。去年减免了三年赋税,今年又逢春旱,各地都在伸手要钱。国库里的银子,臣掰着手指头算,也就够日常开支的。要再拨一笔军费,少说也得二百万两,这笔钱,臣拿不出来。”
他把拿不出来四个字咬得很重,说完还看了韩珪一眼。
韩珪一直站在那里,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等户部尚书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睁开眼,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他说,“臣以为,北境的事,不必急于调兵。”
殿中安静下来。
韩珪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周崇的军报,臣也看了。两万骑兵,听着吓人,可仔细想想,月氏残部哪有这个实力?”
“去年那一仗,他们被打得元气大伤,连王庭都迁到漠北去了。这才半年,就能凑出两万骑兵?臣不是不信周将军,臣是觉得,这里头恐怕有诈。”
萧衍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韩相的意思是?”
韩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臣的意思是,这很可能是月氏人的虚张声势。他们知道咱们去年打了胜仗,朝廷上下正得意,故意放出风声,说有大兵压境,好让咱们自己乱阵脚。等咱们真的调兵北上,粮草军费花出去了,他们却不来打——那这笔账,算谁的?”
殿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几个大臣点头,觉得韩珪说得有道理。
萧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韩珪,看着他脸上那淡淡的,从容的笑。
那笑容太熟悉了——他小时候见过,父皇每次和萧执周旋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笑。可那不是从容,是装出来的从容。
“韩相,”萧衍开口,声音依旧很平,“如果月氏人不是虚张声势呢?如果他们的两万骑兵真的打过来了呢?”
韩珪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陛下,凡事都有个万一。可朝廷不能因为万一,就把家底全掏空。臣以为,可以先让周崇守住关城,观望几日。若月氏人真有异动,再调兵不迟。”
“观望几日?”萧衍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从北境到京城,八百里加急也要三天。等咱们观望出结果来,再调兵,再运粮,再开拔——少说也要半个月。周崇只有八千人,他撑得了半个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