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沉默了一会儿。“儿臣想调兵。不管韩珪怎么说,周崇不会说谎。他说敌军两万,就是两万。他说能撑半个月,就是只能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若援兵不到,黑水关就是第二个苍狼隘。”
苏灼点了点头。“调兵需要军费。”
“是。户部只肯出三十万两。”萧衍的声音有些涩,“韩珪卡着户部不放钱。他说是观望,可儿臣知道,他就是在拖。拖到北境撑不住,拖到周崇败了,拖到所有人都说‘看,太子果然不行’。”
苏灼没有接话。她看着儿子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嘴角那一点倔强的弧度。她想起很多年前,萧寰也是这样坐在这间暖阁里,也是这样皱着眉,也是这样被一群人围着,卡着,逼着。
“衍儿,”她说,“你知道你父皇当年遇到这种事,是怎么做的吗?”
萧衍抬起头。
苏灼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小小的铜钱,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这是你父皇给我的。”她说,“当年萧执卡着军饷不给,北境告急,朝堂上吵成一团。你父皇没有跟他们吵,他去了寿康宫,跪在你皇祖母面前,跪了一个时辰。”
萧衍愣了一下。
苏灼看着那枚铜钱,目光有些远。“你皇祖母把她的私房钱拿出来了。不多,可够买一批粮草,够撑一个月。一个月后,你父皇御驾亲征,打赢了那一仗。回来之后,那些卡着他的人,一个个都老实了。”
萧衍沉默了很久。
“母后的意思是……让儿臣去找皇祖母?”
苏灼摇头。“我不是让你去找谁。我是让你知道,路不是只有一条。韩珪卡着户部,那是他的路。你走你的路。国库没钱,别的地方有没有?朝堂上没人帮你,朝堂外有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
“你是皇帝。皇帝的路,不止太和殿那一条。”
那天夜里,萧衍没有去找太后。
他把自己关在乾清宫里,对着北境的地图,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叫来内侍,说了几句话。内侍愣了愣,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一道旨意从乾清宫发出来,送到各个衙门。
旨意很短,只有几行字:“北境军费,着户部即日拨付一百万两。若户部库银不足,可由内库先行垫付,来年再行归还。另,着顺天府、京畿各州县,征集粮草车马,三日内运往北境。有拖延懈怠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这道旨意传到户部的时候,户部尚书正在喝茶。他看完旨意,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一百万两,内库垫付——内库的钱,是皇帝的私房钱,是太上皇和太上皇后攒了半辈子的家底。皇帝连自己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谁还能拦?
消息传到韩珪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写字。听完内侍的禀报,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内侍退出去之后,韩珪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想不明白——一个刚登基不到两年的年轻皇帝,怎么能想出这种法子?用内库的钱垫付军费,这不合规矩,可也不犯法。
他拦不住,也没法拦。拦了,就是跟皇帝撕破脸,不拦,北境的军费就出去了,他的“观望”就成了笑话。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