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信江南总商会。”沈琼琚抓起朱笔,在舆图的运河节点上画了一个血红的叉,“砸盘。把市面上所有的生铁,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抛售。我要让寿王手里的铁,变成一堆卖不出去的废铁。”
“是。”
“还有。”沈琼琚语速极快,没有丝毫停顿,“调集所有现银,买空江南、湖广两地市面上的糙米和金疮药。一粒米、一包药都不许留。他寿王不是要养私兵吗?我让他的人,饿着肚子、流着血去打仗。”
杜蘅娘心头一凛。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绝户计。十三家商行这十年的底蕴,全砸进去了。
“夫人,这会把商行的底子掏空的。”
“掏空就掏空!”沈琼琚猛地将朱笔拍在桌上,笔杆断裂,“我只要我的女儿!去办!”
西山半山腰,废弃古庙。
风雪未停。三千镇北军精锐将整座山头围得水泄不通。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裴知晦翻身下马。他没有披蓑衣,任由雪花落在玄色大氅上。
他走进破庙。
庙内一片狼藉。神台下的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余温未散的灰烬。灰烬旁,躺着一具死士的尸体。
裴安蹲在尸体旁检查,抬起头:“主子,是断弩营的人。咽喉中刀,一刀毙命。刀口有缺损,是镇北军制式短刀留下的痕迹。”
裴知晦走到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前。黑色的毒血,呈喷射状溅在墙壁上。
“赵祁艳受伤了。”裴知晦盯着那滩黑血,眼神阴鸷。软剑上的毒,他再清楚不过。没有解药,十二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他转过头,看向那堵被撞破的木墙。墙外的雪地上,有一串凌乱且极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向密林深处。
“放犬。”裴知晦下令。
十几条军中专门驯养的追踪犬被牵了上来。它们嗅了嗅地上的黑血,狂吠着冲向被撞破的木墙。
“举火,搜山。一寸一寸地搜。”裴知晦拔出腰间长刀,率先跨出木墙。
密林深处。
赵祁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
左肩的伤口已经彻底麻木了。毒素顺着血液流经全身,他感觉半边身子像坠入了冰窟,冷得连牙齿都在打颤。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树木变成了重重叠叠的黑影。
“哇——”
怀里的念安大哭起来。狐裘虽然挡风,但挡不住这透骨的严寒。
赵祁艳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在雪地里。他死死护着胸前,用后背着地,硬生生砸断了一根枯木。
他爬不起来了。
前方是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底部空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树洞。赵祁艳咬破舌尖,借着那一点刺痛带来的清醒,连滚带爬地挪进树洞。
树洞里勉强能挡风。
念安还在哭。她的脸蛋被冻得通红,小手冰凉。
赵祁艳靠在树洞壁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自己发黑的左手,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颤抖着手,解开自己沾满血污和泥浆的夹衣。
“别哭……小念安,别哭。”赵祁艳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
他把念安从狐裘里抱出来,直接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然后用狐裘和衣服将两人死死裹在一起。
肌肤相贴。赵祁艳用自己最后的体温,为这个孩子取暖。
念安感受到了热度,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的小脑袋在赵祁艳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竟然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