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琚闻声转头。手里的拨浪鼓停了。
裴知晦反手阖上门,将外头的风雪与杀戮彻底隔绝。他没有马上靠近摇篮。
内室角落里拢着一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银丝炭烧得正红,没有一丝烟气。他径直走到炭盆边,伸出双手,悬在炭火上方。
火光映红了他苍白的脸。他翻转着手掌,让热气一丝一缕地渗进僵硬的骨节。直到十指恢复了活人的温度,手背上的青筋不再那么骇人,他才转过身,放轻脚步,走向那对母女。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混杂着沈琼琚身上常有的淡淡皂荚香。裴知晦觉得,这是世间最好的安神药。
念安原本在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手指头,听见脚步声,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过来。
认出是那个抱过自己的男人,小家伙立刻兴奋起来。
她在摇篮里手脚并用地扑腾,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唤声,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举得高高的,要抱抱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裴知晦走到摇篮边,弯下腰。
他托住女儿软绵绵的后颈,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腰身,动作熟练得完全不像个初为人父的权臣。将那团温热柔软的小身子稳稳抱入怀中。
念安毫不客气,胖手一挥,精准攥住裴知晦垂落的一缕长发。用力一扯。
头皮传来拉扯的痛感。裴知晦眉头都没皱一下。非但没恼,反而顺着她的力道低下了头。
念安顺势把脸埋进他的衣襟,晶莹的口水蹭在那件昂贵至极的四爪蟒袍上,留下一片可疑的水渍。
这位把大盛朝堂搅得翻天覆地的活阎王,此刻彻底化身为毫无底线的女儿奴。他用生出青色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念安软乎乎的小肚子。
“咯咯咯……”念安怕痒,在裴知晦怀里扭成一条泥鳅,发出清脆的笑声。这笑声在寂静的内室里回荡,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沈琼琚靠在软榻上,静静看着这对父女。
多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但当她的目光顺着念安的小手,上移到裴知晦的脸上时,心头不由一紧。
他的脸色太难看了。白得几近透明,连皮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嘴唇干裂,没有半点血色。眼底的乌青重得像是在墨汁里滚过,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衰败。
沈琼琚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到裴知晦身边,伸出手,从他怀里接过念安。
交接的瞬间,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背。
极寒,像是在冰窖里冻了三天三夜,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刚才在炭盆边烤了那么久,竟是一点热气都没存住。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沈琼琚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和责备。她单手抱稳念安,另一只手反握住裴知晦的手腕,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裴知晦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沈琼琚的手温软,带着鲜活的生气。他反手一转,将那只小了一圈的手包裹在掌心,顺势微微用力,将她拉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呼吸相闻。
“外头风雪大,冻着了。”裴知晦轻描淡写地开口,声线沙哑,却透着股安抚的意味。他没有提正阳门下的屠杀,没有提自己吐了多少血,只是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沈琼琚的手背。
“寿王的事,结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菜色,“九族连坐,男丁斩首,女眷充教坊司。他的那些党羽,一个都没跑掉。”
沈琼琚呼吸一滞。她是个商人,懂得斩草除根的道理。但真真切切听到这种灭门的判决,仍是心惊。
“以后,这京城再没人能动你们母女分毫。”裴知晦加重了语气。这句承诺,重逾千金。
用最残酷的手段提供最安稳的庇护。这是裴知晦式的行事准则。他把所有的血腥和肮脏都挡在门外,只把干净和安全留给这座宅子。
沈琼琚听懂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底五味杂陈。前世的仇人,今生的依靠。命运的齿轮咬合得如此荒谬,却又严丝合缝。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含混不清的嚷嚷。
“夫人!首辅大人!”杜蘅娘的大嗓门穿透了厚重的门帘,人还没到,声音先进来了。
门帘被掀开,杜蘅娘穿着一身利落的绛紫色夹袄,怀里抱着个圆滚滚的胖小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食盒与补品。
她怀里的胖小子正是阿虎。一岁多的年纪,刚学会走路不久。穿着虎头鞋,戴着虎头帽,被裹得像个成了精的冬瓜。
“哎哟,小念安可算回来了!”杜蘅娘是个没心没肺的,眼里只有孩子。她把阿虎放在地上,几步走到沈琼琚身边,探头去看念安。
念安是她亲手接生的,这几日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杜蘅娘心疼得直掉眼泪。
“这小脸蛋都瘦了。”杜蘅娘伸手虚虚摸了摸念安的脸颊,转头看向裴知晦,胆子也大了起来,打趣道,“咱们首辅大人这次总算干了件漂亮事。把咱们小主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算您这个当爹的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