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整个大盛朝,敢这么跟摄政首辅说话的,除了沈琼琚,也就只有这个杜蘅娘了。
裴知晦没有计较她的僭越。他站在一旁,看着满屋子的鲜活气,眉眼间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温和。
地上的阿虎摇摇晃晃地迈着企鹅步,走到软榻边。他个子矮,够不到摇篮,只能踮起脚尖,两只胖手死死扒着摇篮边缘,努力探头往里看。
“妹……妹妹……”阿虎吐字不清,嘴里吐着泡泡,对这个红彤彤的小生物充满了好奇。
念安听见动静,转过头,两个小家伙大眼瞪小眼。
念安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阿虎虎头帽上的绒球。
阿虎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傻笑。
屋内的气氛温馨到了极点。沈琼琚看着两个孩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裴知晦原本站在软榻旁。毫无预兆地,他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大片大片的黑斑剥夺了视线,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声,盖过了屋内的笑闹。
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狠狠绞杀。强压了一路的伤势,在卸下所有防备的这一刻,迎来了毁天灭地的反扑。
他身形猛地一晃。膝盖骨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理智在溃散的边缘疯狂拉扯。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倒在妻女身上,不能吓着她们。
裴知晦咬破舌尖,借着那一点刺痛,硬生生稳住身形。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与软榻的距离。
“知晦?”沈琼琚察觉到不对劲,转头看他。
话音未落。裴知晦再也压制不住喉咙里翻涌的血气。
“哇”的一声。一大口黑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溅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轰然倒塌。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彻底失去了意识。
“裴知晦!”杜蘅娘尖叫出声,吓得脸色煞白,一把将地上的阿虎抱进怀里捂住眼睛。
沈琼琚大脑一片空白。拨浪鼓从手中滑落,砸在脚踏上。她猛地扑上前,跪在地上,将裴知晦的上半身抱进怀里。
“裴知晦!裴知晦你醒醒!”她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怀里的男人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件昂贵的蟒袍上,沾满了他自己吐出的黑血。
沈琼琚浑身发抖。她以为自己足够理智,足够冷漠。但在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早就被这个偏执的疯子,死死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太医!去请太医!”沈琼琚冲着门外歇斯底里地嘶吼,“裴安!把全京城的太医都给我弄来!”
门外,裴安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凄厉的呼喊声划破了裴府的夜空。京城的风雪,似乎又大了起来。
京城的风雪,似乎又大了起来。
整个裴府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仆妇的脚步声在抄手游廊上杂乱无章地响起,混杂着压抑的啜泣。主院的门槛几乎要被进进出出的太医踏平。
沈琼琚跪坐在床榻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湿透的帕子,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床上那个面无人色的男人。
杜蘅娘抱着受了惊吓的阿虎,指挥着下人将摇篮里的念安抱去了偏院。孩子太小,见不得这些。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药味。
为首的太医院院使,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战战兢兢地收回诊脉的手。他身后的七八个太医,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如何?”沈琼琚开口,嗓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院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
“夫人恕罪。”老院使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首辅大人……首辅大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