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周永年还活着。”
陈默点点头,“还活着。”
老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活着就好。”
他走回柜台后面,拿起抹布,继续擦那只瓶子。
陈默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木盒。阳光照在上面,木纹很清晰,那些纹路,像爷爷手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
他想起爷爷最后一次牵他的手,温热的,粗糙的,很用力。
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住了,后来他才知道,爷爷那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
去那个地方,进那块牌子,等十年。等陈默来找他,现在,他回来了。
不是人回来,是这块牌子回来了,干净的,没沾过那些事的,像他走的时候一样。
陈默把那个木盒放在柜台下面,和老钱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然后他坐下来,继续擦那只瓶子。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古玩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在石板路上晕开,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了。
那些名字,那些被记住的人,那些被接回来的人,都在,在这个店里,在这条街上,在这座城市里,在每一个被记住的角落里。
他坐在那儿,擦着那只瓶子,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周永年的孙子走后,那块木牌就放在古今斋柜台的抽屉里,陈默没有刻意去藏,也没有刻意去看,只是让它在那儿,和老钱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古今斋的生意不算忙,来的人大多是老街坊,买点香烛纸钱,偶尔有人来问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陈默能处理的就处理,不能处理的就找老钱商量。那本黑色笔记本被他放在二楼的书架上,和其他账本摆在一起,不显眼,但随时能拿到。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陈默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省城打来的,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急,有些慌,“请问,是陈默师傅吗?”
“我是,您哪位?”
“我叫赵敏,刘奶奶她走了,但她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说一定要交给您。”
陈默的手握紧了电话,刘秀芬,老贺的妹妹,从瑞士接回来的那个老人。
他前几天还去看过她,虽然还是不太说话,但能坐起来了,能在院子里慢慢走了。
老贺一直陪着她,给她削苹果,给她梳头,给她讲小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她睡着的时候走的,很安详。”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刘秀芬,是上周。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
老贺坐在她旁边,给她剥橘子,她吃了一瓣,说甜,老贺就笑了,说甜就多吃点。
她摇摇头,说够了,留着明天吃,老贺说好,明天再剥。
她等了一辈子,从十二岁等到七十九岁。从防空洞的墙上,到瑞士的疗养院,到福利院的这间小屋。
等来了那个饭盒,等来了那件红毛衣,等来了她哥,等了六十七年,只过了几个月的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