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拿起外套,推门出去。老钱在柜台后面抬起头,“去哪儿?”
“省城,刘秀芬走了。”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去吧。”
陈默赶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福利院那间小屋的门开着,里面有很多人。
老贺坐在床边,握着刘秀芬的手。她的手已经凉了,但老贺还是握着,像是怕一松手她就又不见了。
赵敏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看到陈默进来,她让开位置。
陈默走过去,在老贺旁边蹲下来。刘秀芬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详。
脸上没有痛苦,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那件红毛衣穿在身上,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铝饭盒,擦得锃亮。
“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老贺把一样东西递给陈默。
是一片树叶,金黄色的,已经干了,但脉络还很清晰,是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
“她说,好看,让我留着。”老贺的声音很轻,“我就留着。”
陈默接过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很轻,像不存在一样。
但他能感觉到,那片叶子上有东西,不是执念,是满足,等了六十七年,回来了,见到了,就够了。
他把那片叶子还给老贺,“您留着吧。”
老贺接过,小心地放在口袋里。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刘秀芬的脸。
“她小时候就这样,睡着了喜欢笑,我妈说,那是梦见好吃的了。”他顿了顿,“现在又梦见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一个走了,一个还在。
但走了的那个,不害怕,因为在最后的几个月里,她回家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老贺说,她不喜欢热闹,小时候就不喜欢。
就家里人,几个认识的人,送一送就行。陈默帮着张罗,联系殡仪馆,买骨灰盒,选墓地。
老贺选在福利院后面的那片空地上,就在他给自己留的那个墓旁边。
“挨着我,以后我也在这儿,她就不怕了。”
下葬那天,天晴了,阳光照在新立的墓碑上,暖洋洋的。
碑上刻着刘秀芬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老贺站在碑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片树叶,放在碑前。
“秀芬,到了那边,别怕,有咱爸咱妈呢。”他的声音很轻,“哥以后也来,你等着我。”
风吹过来,那片树叶动了动,像是点了点头。陈默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墓碑,那片树叶,那个老人。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他想起刘秀芬说的最后一句话,回家了。不是回到这间小屋,是回到有人记得她的地方。
那本黑色笔记本里,又多了一个名字。但这个名字不一样。这个名字,不是刻在墙上,不是写在记录里,是活过的,被记住的,回家的。
从墓地回来,陈默没有直接回滨江。他去了那个防空洞。
洞口还是那样,被石头堵着。他搬开石头,走进去。里面很暗,他打开手电,照在那些墙上。
那些名字还在,刘秀芬那三个字还在。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些字。
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很清晰。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老贺说,“那些名字,我记了一辈子。”
现在,他也记着了,不是记在笔记本里,是记在心里。
他伸出手,摸了摸刘秀芬那三个字。刻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在黑暗里,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下自己的名字。
她怕被人忘记,现在不会了,有人记得她,她哥记得,陈默记得,那本黑色笔记本里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