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德有时候看见孙女坐在院子里翻那些图纸,眼神清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偶尔她会停下来,看着远处发一会儿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总觉得那清冷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问。
这孩子心里有远大的志向,绝不是小小红兴镇能圈得住的。她不急,他也不去揭穿。
这天傍晚,高澜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泡在皂液里搓得正起劲。院门外传来邮递员自行车的铃声,叮铃铃的,由远及近。
“高澜!有你的邮件!”
邮递员小刘从车后座卸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隔着院墙递进来,气喘吁吁的,“好家伙,这一袋子可不轻。”
高明德正好从屋里出来,接过袋子,掂了掂,也是一愣,“哟,真不少呢……”
他把袋子拎到院子里的石凳旁,坐在高澜身边,一封一封往外掏。
“尊敬的高澜同志,邀请您参加技术研学会……”
“技术招新,诚邀您的加入……”
“春耕大考农机技术交流会,特邀您莅临指导……”
高明德念了几封,念着念着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把信往桌上一撂,“这都是些什么呀?”
高澜头也没抬,手上的活没停,“广告信,不用在意。”
自从老张代理厂里对外联络的活儿之后,也不知道他怎么打的广告,各界机械技术讨论会、研究机构的邀请函像雪片一样往家里飞。有些是正经的,有些一看就是凑数的,她一封也没拆过。
高明德又翻了几封,字太小,他眼睛花,懒得看了,索性一股脑全塞回袋子里。
“我给你放屋里去。”
他拄着拐杖进屋,把袋子搁在高澜桌上的箱子里,那箱子已经快满了,全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信件,她一封也没动。
高明德看了一眼那箱子,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他没有注意到,袋子最底下,压着一封浅白色的信封。
右下角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清华园。
院子里,高澜洗好了衣服,正用手拧干。
她个头小,胳膊也细,那湿透的衣裳拧起来看着有点费劲,但那双手干过车间的活,画过图纸,能摊玉米也掏过锅炉。
对她来说,劳动不分贵贱,手上这点力气,不算什么。
她把衣服抖开,搭上晾衣绳,阳光穿过湿布的空隙落在她侧脸上,那脸不是那种柔弱的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干干净净的,让人一眼挪不开。
远处的小山坡上,傅征站在那儿,还是上次那个位置。
他看着她忙活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她总是在干活,手里没停过,有时候讲话时笔都在指间转着,那脑袋永远在转。
就这样沉稳,朴素,真实。
他低头吸了口烟,嘴角勾起一抹服气的笑。
这几天他在“小黑屋”里写报告、作反思,天天想她,想得都快疯了。没联系她,不知道她会不会等急了。
现在看来,人家淡然得很,怕是根本没上心。
“哎呀,也就是某人,才会遇上这么难缠的主啊。”
一想到容承阙马上也要体验他这种抓心挠肝的滋味,傅征就忍不住想笑。不知道那家伙会是什么反应?
他把烟头掐灭,朝院子走去,步子轻快,压都压不住。
好几天不见,这种再次见到她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