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那不是作文,那是女儿趴在他膝盖上念给他听的话,那天他难得在家,难得有空,难得没有在深夜里对着那些不该看的东西发呆。
她说爸爸你说话要算话,暑假带我去坐火车。
他说好,爸爸说话算话。
他在说谎。
老杨的手指攥紧了那张成绩单,指节泛白,纸张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那个红色的“优”字从指缝间露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刺眼。
傅征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有些发烫,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沉的、压得住的东西。
“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难处。”傅征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想过了才说出来的,“但既然做了,就得承担后果。”
老杨的肩膀抖了一下。
“可有些事,”傅征顿了顿,“你承担了,她怎么办?”
老杨抬起头。
傅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张成绩单上,落在那张小照片上,落在那身军装和那枚五角星上。
“她的政审,要看她父亲是谁。”
这句话不重,甚至称得上轻。但落在老杨耳朵里,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砸得他喘不上气。
他听懂了。从一开始就听懂了。傅征不是来审他的,不是来问他为什么背叛了基地的事,是来告诉他——
你女儿离这个基地,只差一步。
这一步,是你。
老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成绩单,看着照片上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说爸爸你是英雄,她说我长大了要像你一样,她说等你老了换我来保护你。
她在新兵营里咬着牙跑五公里,跑到吐也不肯停……
她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一遍不行就两遍……
她在夜里想家的时候躲在被窝里偷偷哭,第二天一早又笑着去出操。
她拼了命地想靠近他。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老杨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眼眶里慢慢溢出来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成绩单上,把那个红色的“优”字洇湿了一小片,红得更浓了,像血。
他把成绩单贴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一种闷闷的、被压着的哭声,像隔着一堵墙,墙倒了,声音才透出来。
傅征站起来,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不用着急回复我。”他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很稳,“想好了再说。”
铁门在身后关上。
“咔嗒”一声,锁舌弹进了锁孔。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傅征站在门外,手里还抽着那根烟,他把它叼在嘴里,站了很久,直到剩下烟头。
门后面,哭声终于压不住了。
那种闷了很久、藏了很久、终于藏不住的决堤,像洪水冲破了堤坝,轰的一声,什么都挡不住了。
老杨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想喊,喊不出来。
傅征闭上眼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老郑站在走廊尽头,借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那不是紧张,是硬撑。
像一个人站在风里,风很大,他不能弯腰,不能后退,只能站着。站着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