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已经校准过,感觉如何,顺手吗?”
舒骓将手套切开,露出手指制成临时的战术手套,食指正习惯性的扣在扳机护圈上,然后慢慢调整托底板以适合自己的臂长,上一位使用者个头稍微高一点,手臂比他的更长,贴腮板是固定的,但他还是用手帕略微垫高,这是他使用这支步枪的习惯,因为脖子没有人高马大的欧洲人长。
“WA2000狙击步枪,为精准射击而生的步枪,可定制不同口径,以精准度与昂贵的价格闻名于世的传说级装备,这是橙装还是红装,请原谅我的无知,很久没有接触网络游戏。”
“身体原因?”舒骓查看标准镜的型号,并非是原装的施密特奔德瞄准镜,而是美国型号的数字瞄准镜,硕大的方形瞄准镜侧面有三个旋钮,可以通过它们输入距离和高低差。
“怎么样,比从前那个光学瞄准镜好用吧,时代在进步,你应该适应一下新技术。”
“我用过,不用你教我。”舒骓将横风传感器连接在瞄准镜上,就剩下用激光测距仪测算距离和海拔。
“缺少一名观察手吧,我把距离数据传给你。”
“你没有用激光测距仪,怎么知道距离的?”
“天使”的笑声依旧是一个音的调,“哈哈哈,你不是入侵过姜珻的手机,定位数据可以精准至米。”
“那是军用级别解码。”舒骓看到手机上传来的新数据。
“杜达耶夫是怎么死的,你的课程中应该有,科技已经不是你想象中的模样。”
舒骓用蓝牙连接瞄准镜,居然将数据上传至微型计算机,这种瞄准镜的强度存在问题,但完全是为美国民间的射击爱好者而生产的奢侈品,功能再多也不嫌多,而实战中的磕磕碰碰是不会发生在它身上的。“真是一支好枪。”
“所以要配得上一位好射手,即使使用光学瞄准镜也能穿过层层警戒狙杀目标,比如总统竞选者。”
舒骓抚摸着在寒风中如同棺椁一样冰凉的聚合物外壳,这支枪不同于圆润的雷明顿,反而像是个长方形盒子,它就是为射击而生,无需考虑使用者的主观感受,只要让手指放在扳机上的人知道这点即可——它能毫无误差的击中目标!舒骓当然明白用“目标”替换“人”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话,你在忏悔自己的罪行吗?”
“你真以为自己是天使吗,你也就是个有钱的杂种而已。”舒骓不需要确认子弹的数目,枪膛里只需要有一发即可。
“生气了?你的子弹击中别人的时候会愤怒还是懊悔?你的行为造成一个国家的动乱,你害死多少人,算过吗?”
“挡我者死,包括你!”
“战乱中死亡的两千无辜平民也挡了你的去路吗?”
“你以为我不去就没人会去做吗?”舒骓感到手指正在不受控的颤抖。
“平庸的好人?还是平庸的恶人!击杀他的是子弹是你发射的,而不是别人,是你拿着钱而不是别的什么猫猫狗狗。”
“闭嘴!”舒骓此刻听到心中的海啸正在淹没自己的冷静,完全无法安心看着镜中的影像。
“沉默是因为恐惧,害怕他人的伤害或者暴露自己对他人的伤害,你想否认自己的罪行,但你并不是好人,不过是个沉默的平庸的恶人。”
“关你屁事!”
“学会认错才能学会弥补错误,杀了开膛手,为所有的冤魂复仇,至少干一件正确的事情。”
“他不会活着下来,我说到做到。”舒骓的手指却再也无法放在扳机上,两年前当他得知自己的刺杀目标是一位总统候选人时,照旧告诉自己不过又是个非洲土豪或者拥兵自重的军阀,刻意避免了解目标的信息,欺骗自己不过是和猎杀兔子一样的任务,瞄准目标扣动扳机,然后迅速撤离,仅此而已。那天和今天的天气相反,炎热潮湿的非洲丛林中吹来的风也是滚烫的,太阳从自己身后爬起来,他位于一座四层小楼上,射击环境比今天优良一百倍,直线距离不超过两百三十米,周围是同样低矮的建筑,身穿法式丛林虎斑迷彩服的士兵端着AK47M在楼顶警戒,由于金主买通军方,他所在的大楼变成人为的死角,同样是这支精美的WA2000,杀戮的艺术品为他提供技术上的自信。他藏身于砖头护栏的背后,透过一个凿出的窟窿瞄准演讲台,瞄准镜里看不到正在激昂演讲中静默的人群,只有演讲者身边神情紧张的保镖。一个银色底子黄色图案的海绵宝宝氢气球从镜头里飞起来,舒骓突然想起芸芸曾经也有一个同样的气球,为什么在异国他乡却遇到熟悉的场景?是上天的讽刺吗?他的手指已经从护环放在扳机上。气球飘过的一瞬间,他已经扣下扳机。当枪响之后他并没有查看战果,而是立刻背枪撤离,在一场表面惊险却结果已知的平淡飞车追逐后,他拿到应有的报酬——一袋子没有打磨过的钻石原石。生命是如此的昂贵,也许是普通工人一生的工资,生命是如此廉价,至尊之高与卑贱之低也不过是一枚弹头的代价。他本以为很快就会在寻仇的道路上忘记这次刺杀,但信息却在毫无预备的情况下出现。他站在冬潮翻滚的伦敦街头,眼睛不经意见看到一个人举着的报纸,上面是死者的照片,第一张是身着西装的半身像,后面一张是当时被击中时的视频截图,子弹不偏不倚的钻进他的心脏,衣服被子弹的冲击顶起一个鼓包,虽然照片只有黑白两色,而在他的脑海中立刻还原成蓝色的定制西装和金黄色的衬衣。大号黑色印刷体的意思是“未来代言人哈罗德·马克西姆遇刺”。他无法忘怀当时的感觉,被害者马克西姆是一位深受高等教育的经济学家,立志于国家的复兴与终止内耗的战乱。他苦笑着,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可笑,为成为复仇的天使,却最终发现双翼沾满殷红鲜血,他本以为自己算不上好人,但也算不上恶人。最可笑的是在他看到报纸时才知道受害者的名字,对方的生平一开始就如同某个美国公司做的三流游戏的故事背景一样,但内疚感正在提醒他究竟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他的幻想,罪在谁的身上背负,血在谁的伤口流淌。
“你不是说不分好坏,只有对错吗,而且是你不让我死的。”舒骓开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因为我所在的立场比你大得多,你就是错了,错得很离谱,至于想死?你凭什么死?活着赎罪吧,你的罪孽不是用子弹把脑子搅成浆糊就能解决的。”
“看样子直播要开始了。”舒骓慢慢的吐出肺中多余的空气,然后平缓的吸入又一股冬天毛糙的绒毛,摩擦的气管也有些痛。
一组记者与摄像师正在特警的外围准备设备。
“还能收到姜珻的手机信号吗?”舒骓用镂空的准心对准桥上的两个人。“如果我这样做是赎罪,你算什么?拯救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