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秀条理清晰地汇报着进展,“当地几位致仕回乡的翰林也表示愿意偶尔授课。只是经费拨付、师资遴选、以及如何吸引适龄女子入学,尚需细化章程。”
昭衡帝听着,目光却有些飘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一枚用作镇纸的的漓江石。
石头温润,带着天然的水纹,是数月前暗卫随密报一同送回京的。
“桂林……”
昭衡帝忽然开口,打断了水秀的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她上月寄回给孩子们的画,画的是象鼻山。山脚下有个戴斗笠的老渔翁,撑着一叶竹筏。”
“暗卫说,她在江边看了那老人三日,最后送了他一壶酒,换了他一串刚打上来的小鱼。”
水秀心头一酸。
姐姐的行踪,皇上知道得如此细致。
她轻声接道:“姐姐信中向臣提过。她说那老渔翁的孙女,约莫七八岁,躲在爷爷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岸边玩耍的男童,满是羡慕。"
"老渔翁叹气,说家里供了孙儿去念私塾,便再没有余力让孙女也识字。姐姐便资助那女孩进了桂林府新设的义学,如今已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昭衡帝闭了闭眼,喉结微微滚动:“她总是这样……见不得人间疾苦。从前在宫中是,如今在外,还是。”
语气里有骄傲,有心疼,更有深不见底的思念。
水秀看着眼前这位九五之尊,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寂寥,忽然生出一股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柔。
“皇上,姐姐此生,十五岁前是易府家生奴婢,命如草芥。十八岁被借腹生子,身不由己……她在宫中挣扎、隐忍,才终于走出自己的路。”
“如今她走遍山河,臣以为,她不仅仅是在游历,更是在寻找,寻找抛却了所有身份枷锁后,自己本该是什么模样。”
她抬眼,继续道:“她怕的,或许从来不是皇上您。她怕的是多年以后,连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姐姐离宫前那晚,曾对臣说:若有一日,他不再需要我生育子嗣,不再需要我协理六宫平衡朝野,她还剩下什么?还能是谁?’”
“朕从未将她当作工具!”
昭衡帝猛地抬眼,声音压抑着激烈的情绪,眼眶隐隐发红,“朕要的,从来只是她!”
“皇上,姐姐知道。”
水秀缓缓跪下,姿态恭敬,“以姐姐的聪慧,她如何不知皇上待她之心?”
“但她需要时间,需要亲眼去看、去经历。。。。。。她需要时间,来让自己相信……”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香炉青烟袅袅,盘旋上升。
昭衡帝胸膛起伏,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他亲自起身,走到水秀面前,伸手将她扶起。
“桂林多雨,湿气重。”
昭衡帝的声音沙哑了许多,他走回御案后,没有再看水秀,而是望着窗外,“她膝盖有旧伤,是当年在雪地里跪出来的,阴雨天便会酸痛难忍。朕让暗卫送了特制的祛湿镇痛药膏和护膝过去,她……收下了吗?”
水秀点头:“收了。姐姐还托南下的商队,带回一小包今年新摘的桂林金桂,香气极浓。”
“等臣将东西送进宫里,她说让皇上制香时,或可添一点,以解烦闷。”
昭衡帝良久,才低低地,几乎无声地叹息。
“她终于……肯说一句想朕了。”
那声音里的缱绻与痛楚,让水秀鼻尖发酸,垂眸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