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见状,反倒替朱棣反驳起来:“这事跟老四有什么关系?都是那朱允熥搞的鬼!老子还不是一样,要把尚炳(朱樉长子)送到京城去‘长见识’?说什么让他跟随皇太孙身边学习,联络亲情,说白了就是当质子,以防我们这些藩王作乱!要说心狠,那朱允熥才是最心狠的那一个!”
朱棣感激地看了朱樉一眼,还是自家二哥最是体己。
朱棡却翻了个白眼,伸手指了指朱樉:“你懂个屁!朱允熥压根就不是真的看重老四家的高炽,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个叫什么道衍的老和尚!最后没能如愿,才退而求其次要了高炽,你说这不是老四的锅是谁的锅?本王都纳闷了,不就是一个老和尚吗?给了朱允熥便是,老四这家伙居然还舍不得,真是榆木脑袋!”
这话一出,朱樉顿时闭了嘴,也用一种幽幽的眼神看向朱棣,显然也觉得朱棣此举有些不明智。
朱棣嘴角扯了扯,却没有解释。
他心中自有盘算:高炽即便出事,他还有其他儿子,可道衍大师若是落入朱允熥手中,他多年的谋划便会尽数落空,那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但这些心思,他只能藏在心底,万万不能对外人言说。
朱棣摆了摆手,转身快步走出凉亭,登上早已备好的车辇,对着亭内的两位兄长高声道:“二哥,三哥,山水总相逢,后会有期!但愿下次相见之时,你我兄弟皆能安然无恙!”
说罢,朱棣扬声下令:“开拔!”
轰隆隆——
马蹄声与车轮滚动声交织响起,燕王府的车队缓缓启动,朝着北平的方向驶去。
车队最后方的马车里,徐妙云撩开车帘,抓紧最后的时间,对站在路边送行的徐妙锦和朱高炽细细叮嘱:“妙锦,高炽,你们姑侄俩留在京城,务必相互照应,凡事多商量着来。特别是高炽你,一定要听小姑的话,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先与你小姑商议后再做决定。若是想传信回北平,也务必找你小姑代为传送,切不可自行设法传信——你如今已是皇太孙重点关注的对象,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母妃,儿臣记住了!”朱高炽眼眶泛红,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徐妙锦也强忍着不舍,对徐妙云轻声宽慰道:“大姐放心回去吧,京城有我在,定会护着高炽周全。再说,大哥(徐辉祖)也快要班师回朝了,等大哥回来,以皇太孙对大哥的看重,定然不会为难高炽,反而会重用他。”
“如此一来,高炽不仅安全无忧,反倒因祸得福,能在皇太孙身边学到真东西。”
徐妙云闻言,果然松了口气。
眼见马车已经开始加速,她最后又郑重嘱托一句:“万事切记小心谨慎,万万不可留下半分把柄。若是事不可为,便暂且忍耐,保住有用之身,以待将来。”
“另外,妙锦,大姐在北平为你留意了一门亲事,若是得空,不妨北上看看。合适便定下,不合适也无妨,全凭你心意。”
“娘,您就别操心小姑的事了……”朱高炽连忙打岔。
徐妙锦则俏脸微红,嗔道:“大姐,好好地说这些做什么……”
徐妙云笑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细软发丝,又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后会有期!”
“大姐再见!一路平安!天凉了,记得多加衣裳,以防风寒!”徐妙锦挥着手,眼眶也渐渐红了。
朱高炽反倒冷静下来,他不顾地上的泥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远去的马车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沾满了泥水。
马车渐渐远去,徐妙云从车窗探出头,挥着手示意他们回去。
凉亭中,尚未离去的朱樉和朱棡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至极,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羡慕。
羡慕朱棣有这般贤惠通透的妻子,有这般善解人意的小姨子,还有这般懂事孝顺的儿子。
一声沉重的叹息后,朱樉也转身走向自家车辇,高声下令:“起架!”
朱棡则缓步走到朱高炽身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不耐早已褪去,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高炽,等济熺来了京城,你们堂兄弟俩要相互照顾。你懂事早,要多提点提点他,莫要让他一时冲动闯下祸事,惹恼了皇太孙。”
朱高炽连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三叔放心,侄儿定当不负所望,与济熺堂兄守望相助,互相扶持。”
“好,好!”朱棡满意地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翠绿、水头极佳的翡翠玉佩,塞进朱高炽手中,“这个你拿着,三叔也没什么特别的礼物可送,这块玉佩你带在身上,也算个念想。”
说罢,不给朱高炽拒绝的机会,朱棡转身大步离去,扬声喊道:“开拔!”
秋风夹杂着细雨落下,朱高炽浑身泥泞地站在原地,看着三支车队从不同方向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一时间心绪翻涌,复杂难明。
……
不远处的一座山丘上,朱允熥身披一件绣着四爪龙纹的玄色大氅,寒风卷着衣摆猎猎作响。
他举起手中的白玉酒杯,对着远方三支车队离去的方向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三位叔叔,一路走好。孤,会替你们好好‘照顾’好各位世子的。”
一旁陪同前来的常茂闻言,眼神微微闪烁,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殿下,要不要在半路……”
说着,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危险手势。
三位藩王离京,正是下手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