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竿一头,还晾着几件半干的衣裳,在风里飘飘****。
那时的屋檐似乎更高。
阿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混着柴火毕剥的轻响:“今年冬腊风腌,蓄以御冬。明年开春,就有好菜待客了。”
江小年那时不懂什么叫“御冬”,只觉得那挂上去的肉,沉甸甸的,是生活结出的、安心的果实。
阿太突然过来数了数肉:“这是给你姑奶的,那是给叔公的,嗯,够着呢。”
江小年一笑:“阿太,这里还有,那边还有腊鸡和板鸭。”
阿太笑着蹲下,开始对付那些鱼。
鱼是鳞片在盆中水光映照下,闪着细碎的银光,仿佛将一段流动的江水也凝固在了身上。
她小心地刮鳞,剖腹,掏出绯红的内脏。
鱼身洗净,用布巾细细揩干水分。
江小年把橘皮粉,和自己磨的米酒、酱油调和在一起。
广式腊味重糖酒,讲究个鲜甜;稻香这一带,口味却杂糅些,咸里透着醇,醇里又隐着山野草木的香。
她这碗料汁,便是如此,酱油的豉香,米酒的清冽,橘皮的微苦回甘,还有一点淡淡的蔗糖甜,是去年熬土糖剩下的边角。
她将料汁一遍遍涂抹在鱼身上,里外都不放过。
待到所有的肉、鱼,还有十几只只褪净毛的光鸡、鸭,都敷好了盐和料汁,齐齐码进陶盆,盖上竹篾盖板,压上几块洗得发亮的鹅卵石,一日里最喧闹的工序才算告一段落。
接下来,便是等待。等待盐分慢慢渗透,逼出水分,也锁住鲜味;等待蛋白质在寂静中悄悄分解、转化,酝酿出时间独有的、复杂的醇厚。
日头已经西斜,光线变得绵长而柔和,金粉似的,洒在对面人家黑瓦的屋顶上,洒在晾晒着腊肠的竹竿上。
那些刚灌好的腊肠,湿漉漉的,肥瘦相间的肉粒透过薄薄的肠衣清晰可见,在夕阳下泛着润泽的、诱人的粉红光泽。再过些日子,它们会慢慢收紧,颜色沉淀为扎实的暗红,像一条条饱满的、熟透的果实。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和笑语,是阿福他们回来了,还有提着九叔公也从外面回来,看见满屋檐的腊味,竟然都高兴得咽口水。
空气里,隐约已有别家灶头飘出的、炒腊肉的焦香。那香气,是干燥的,带着油脂被热力逼出的丰腴,和酱油、蒜苗交织在一起的、令人踏实的俗世香气。
人们在这陪伴旁,依着节气的节奏,腌制、晾晒、烹煮,将短暂易腐的丰饶,变成可以携带、可以馈赠、可以思念的“腊”。
天色终于暗透,最后一抹霞光沉入江底。
阿太拉亮厨房的灯,昏黄的光晕笼着那些静静腌渍的陶盆。
外面,北风吹过屋后的竹林,发出海浪般连绵的呜咽。
而屋檐,只有时间的盐,在无声地工作。
阿太兴奋不已:“我明天去圩场上捡点甘蔗渣,用甘蔗渣烘干的腊肉,那是带着香甜的味道的,那股回甘,让你们终身难忘。”
这是阿太的法宝,一般人绝对不知道,阿太喜欢做吃的,江小年也喜欢,因此总能学到不少秘籍。
所谓“冬腊风腌,蓄以御冬”,夜深人静的时候,隐约能闻到飘来一丝愈加沉稳的咸香。
阿太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今年要是杀年猪,我们的腊肉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