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也是。"司库官赶快表明立场:"之所以先前没有交出去这些账本……是因为……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陈洛看出他正在绞尽脑汁想接口,突然怒喝道:"定然是你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能让本官看见!你们赶快从实招来!"
主簿和司库对视了一眼,主簿行了一礼:"回禀大人,这其中的事情,等大人看过了那本细账就全都明白了。下官等自从掌管这些账目来,也时常觉得内心不安。如今大人愿意查账,下官,求之不得。"
"下官也是此意。"司库官附和道:"大人很快就会明白了,这些银子,的确……"
陈洛听出他们话里有话:"你们赶快去把帐本取来吧。"
账本很快就拿来了,陈洛只是随随便便的翻了翻看,就很快发现一些问题:这些项目的收入和成本支出简直是不成正比!牛头山煤矿,一年能盈利二十万两白银,可是连同工具折损费和劳工工资在内的成本支出,还不到区区一万两。不仅如此,粮长河大沙场,桐汭河磷石矿这些需要重体力劳动的地方,劳工工资在整个支出中占得比重微乎其微。
主簿压低身影对他说:"文昌大人,他用的不是一般的劳工。"
"那他用的是什么?"
"这些年,淮北、河南、关中以及河北山东等地或有水旱灾害,或有战乱,土地兼并的又厉害。很多百姓都到南方来逃难。"
"文昌大人他将进入了广德辖境之内的逃难百姓,凡是男子统统都送到这些淘沙、开矿的地方去,为了追求利润,这些沙场矿场是昼夜不分的三班倒,而且没有任何安全措施。"
"很多老年和儿童受不了这样高强度的劳累,几个月内都死了。"
"他给劳工们吃的也都是最差的,每天他都派人去到菜场去捡回来那些菜贩子丢掉的烂菜,做饭的米也是发霉的陈米。到了冬天,这些工人都还是穿着单衣在井下干活,在河水里淘沙……没有一个工人能活过半年。所以他们也没有报酬。"
"就没有人反抗吗?"陈洛的眼睛湿润了。
"大人,您不会忘了吧,广德知军不仅是广德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也是广德地方最高军政长官,在广德,驻扎着江南大营两营官兵共计一万三千人,还有河防、城防、税监、盐政大大小小的半正规的军队,加起来,广德总共有将近两万人军队。用这些装备精良的军队去镇压那些手无寸铁的矿工,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更令人发指的是,文昌大人他……"司库似乎都感到难以启齿:"将这些难民的妻女扣押下来,一面用来要挟他们不得心存妄想,一面却又将这些女人都--卖入花楼,从最高等的醉红楼、丽春园一直到最廉价的军妓,文昌大人是无所不用其极。只要是能捞钱的法子他都用上了。"
"而且他欺凌的都是那些举目无亲的逃难者,也不用去触犯本地各个家族的利益,而且他把这些钱大部分都用在了修路、修桥、发展水利这些善政之上,从来没有一分钱落入他自己的腰包,大家也自然更不好说什么了。"
陈洛缓缓地站起来:"你们的意思就是说--那粮长河外宏伟壮观,日夜都欣欣向荣的粮长河大码头是用那些人的血泪和白骨堆起来的?"
主簿和司库默默的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陈洛长叹一声:"我饱读诗书,熟知法律,虽然文昌大人做的这些事情我绝不敢苟同,然而他却并没有触犯国家的法律条文。因此,我也不能向上级检举他,但是,他的这些所作所为,必须立即终止!"
"大人?"司库和主簿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有些兴奋。
"建立在一部分人,哪怕只是最少部分人的血和泪之上的幸福都不是幸福。我们所追求的,不是统计学意义上的最大幸福,而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切切实实感受到的私人幸福。"--《国民一般幸福及其道德原理和经济基础研究》·陈洛·著
本来根据惯例,本任知军如果要做出什么重大的决策,必须要有通判副署之后才能签发。这也是为了防止作为一地之最高行政长官权力过重而加以的牵制。
但是,广德军的通判昨天已经去了高湖视察秋稻抢收,估计要到晚上才能回来,陈洛便先提笔写好了公文,盖上大印,嘱咐府中小吏,一旦通判回来,立即就让他盖上印章,将这份在广德军辖境内全面停止使用未经登记的劳工的政令签发到各乡镇。
至于知军大人本人,已经心急火燎的带着下属要去城中巡视,看看哪里有那些主簿说的,被强行卖入烟花的可怜女子。虽然说关于使用劳工没有什么法令加以限制,但是《汉律》中明确有规定,禁止逼良为娼。这个总算是有法可依了。
也算是他运气,刚刚一出衙门,就遇见了一男一女迎面而来。只见那男子老远的便向他招呼:"道常兄!"
陈洛疑惑的停下脚步,看着尚远的那一对人,看他们衣裳鲜亮,风度翩翩,应该是贵族出身。自己什么时候在广德也有贵族朋友了?他正疑惑着,那对人却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这一对人,正是罗什和萧燕云兄妹俩,萧太师看自己那怎么也闲不住的女儿让自己关在闺房里闷闷不乐的,一个月就瘦了好几斤,做女红把手指头扎成了筛子样,还是长叹一口气,让罗什带着她出来玩玩吧,临走前还拉着罗什的手,语重心长的道:"你办事,我放心。"
来之前,罗什已经跟陈洛通过信,只是陈大人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对闲人居然会在这个关节过来。只得礼节性的点点头。
"这位是我的师妹,萧太师的三女儿,也是太师的最宝贝的女儿,燕云小姐。"
"原来是燕云小姐。"陈洛一拱手:"只是在下还有公务要处理,请二位先到衙门休息片刻,陈某稍后便回。"
罗什表示理解的点点头,可是燕云却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马上就问道:"是不是去抓强盗……啊,带了这么多的官差。肯定有大行动,陈哥哥,带我一起去吧。"
"师妹,人家是有正经事情,我们是来做客的,不要给人家添乱了。"罗什拉着燕云,可是人家把手一甩:"说什么嘛,怎么说,人家的身手也要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官差好很多嘛--带上我吧,陈哥哥。"
她还真是自来熟,陈洛也没有心情跟她闹,不过他倒是清楚,要是不解决好这个丫头,他这辈子都休想清净。
想到这里,他点点头:"萧姑娘要去也是可以,只是我们取得地方恐怕不太适合女孩子去。"
"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萧燕云最禁不住别人说她不行的,脖子一犟:"本小姐什么难关没有闯过!"
"那……"陈洛看着罗什,后者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向这个师妹投降:"好吧好吧,大家一起去吧,哎……陈兄,你还没有说,今天你带着这么多人是去干什么?总不会是去打群架吧?"
"差不多,"陈洛声色凝重:"搞不好,真的要出事。"
罗什吓了一跳:居然还有人能逼得军政长官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这广德也是一滩子浑水啊--太师爷啊,您把我是又给送进了是非之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