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我行,我能背,我背二百斤的。”
王清也来劝说:“老哥,别背了,有难处我们帮你。”
高老实看着范人杰说:“你,帮我搭上肩。”
范人杰叹口气,蹲下身和沈训一起,把木枋给他搭上肩。高老实脸上,立刻流下了黑色汗道。他咬咬下唇,艰难地抬起腿,脚步踉跄地走了。王清他们担心地看着,唯恐高老实跌倒。管事人早已等烦了:“你们还背不背?”三个人急忙交了竹签,背起大号木枋走了。
出了木厂几十步,看见高老实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他们紧走几步赶上。范人杰有几分责备地说:“高大伯,你这怎么行呢!”高老实看他一眼啥也没说,仿佛一张嘴力气就会用尽。王清见他随时都可能摔倒,想陪着一起走,好有个照顾,无奈他走的太慢了。沈训说莫如加快走再空身回来接他。三个人就迈开大步,咬紧牙关,使足力气,头前走了。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越来越热,山路越来越崎岖,王清他们走的也越来越慢。走出大约二十里路,三个人都几乎精疲力尽了。背上的木枋象大山一样重,双腿象木头一样沉。衣服被汗水湿透又晒干,干了又湿透。王清边走边想,无怪厂主把背工称为“骡子”,棚民们要活下去该是多么不容易呀!这个世道不变变又怎么行呢?
前面有一片树影荫凉,沈训说:“王大叔,歇一会儿吧,我再接接高老实。”
三人卸下木枋,王清说:“我去接接。”
沈训忙说:“我年轻,还是我去。”由于他们走一段接一段,高老实并没落后多远,眼见他已走上山坡,沈训刚迎上去,高老实突然一下子栽倒了。王清等人急忙奔跑过去,只见高老实压在木枋下动也不动。三人急忙挪开木枋,抱起高老实,只见他脸色腊黄,地上有一滩血,嘴角还在淌血。任凭范人杰怎样招呼,他也不应一声。
“怎么办?”沈训急问。
“救人要紧,”王清火急地说,“我把他背回庙里,叫聪儿先给他服些草药。你二人等我回来一起去送木枋。”
沈训一听,抢先背起高老实:“我年轻,还是我来。你们在山坡下酒店等我。”说罢背起高老实,如飞似地去了。
范人杰把木枋搬在一处,指着下边的酒店说:“大叔,反正是等着,木枋在这没不了,我们下去喝两碗。”
王清摇摇头:“背一趟木头,累个半死,也挣不来一斤酒钱,还是别喝了。”
“大叔,从你来到伏虎沟,咱们还没喝过酒呢。今天,就算我给您接风。”范人杰扯起王清就走,兴致勃勃地接着说,“自古以来,英雄好汉就离不开酒,武松要不是喝了十八碗,也不见得三拳两脚就打死猛虎。”说起喝酒,范人杰格外有精神,随风飘来的酒香,好象有无比神奇的魅力,把他的疲劳全都驱散了。
山坡下的小酒店,座落在郧西县城至杨家坪的中途。因为南山老林荒凉无比,毒蛇猛兽出没,还有杀人越货的强人,所以从来无人在山野中开店经商。可是几个月前,却来了两个胆大的买卖人,在这里开起了酒店。
这两人是对夫妇,男人叫侯小八,四十左右岁,猴头八相。女人叫梅翠苹,三十郎当岁,模样虽不十分俊俏,倒也并不难看。她原是杨家坪的一个妓女,不知是因为人老珠黄,还是侯小八有钱,竟跟侯小八从良了。她喜风流,爱打扮,头上经常插朵玫瑰花,所以人称她“野玫瑰”。
这两口子人性不怎么样,生意经可挺精。他们从杨家坪发来劣质白酒回来对上凉水,再把酒提改小,从中捞钱。除此,他们还兼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棚民或用现钱买,或拿山货换,虽然明知很不合算,但谁也不愿为一根针半两盐,跑到几十里外的杨家坪。更有一点,侯小八许可赊欠,又往外放债,许多棚民在急等用钱时,也只好饮鸩止渴,明知是陷阱,也得往里跳。因为以上种种原因,侯小八的酒店倒也兴隆,时有客人光顾。
酒店地势选的也好,前面是一道清澈的山溪,细流涓涓,水声淙淙,恰似琴声日夜不停。酒店后,山岗拱立,竹林环绕,景色爽目宜人。三间房舍,一厅堂,一作坊,一卧室。门前两侧,都用竹竿搭起了凉棚。酒店依山临水,大热天行路人在这里一坐,立刻感到暑气全消。门前,竹竿挑着一面酒幌,随风飘动,象是对过往行人招手。幌上三个醒目的大字“半途香”。
范人杰在前,王清在后,跨过小溪上的竹桥,来到酒店门前,范人杰便喊起来:“老板娘!老主顾到了。”
“来了,来了。”随着浪声浪气的连声应承,“野玫瑰”一阵风似地迎出来,“哟,我当是谁呢,大兄弟来了,这一阵子可有十多天没见了,想是又发财了?”由于走的急,她头上那朵绢制的玫瑰花还在不停地颤动。
“发财,发疟子吧。”范人杰问,“有好酒吗?”
“兄弟,你算来着了。”“野玫瑰”不时用眼睛瞟膘王清,“刚从杨家坪进来两坛绍兴老酒,听说蹲了八十年。你们二位在哪喝呀?”
范人杰瞅瞅王清,王清说:“外边凉快,就在凉棚吧,还能看着木头。”
二人进凉棚坐下,范人杰对“野玫瑰”说:“打三斤酒,切三斤熟牛肉,再来三大碗辣子豆腐。都记在我账上,放心吗?”他把沈训那份也带出来了。
“看你说的,别说三斤,就是三十斤我也敢赊。这伏虎沟三里五村的,谁不知大兄弟是个仗义疏财的好汉哪!我给你端去。”“野玫瑰”嘻嘻笑着,扭动屁股走了。转眼,酒菜送到。
范人杰把一碗酒捧给王清:“大叔,请您先干一碗。”
王清没接酒碗,眼腈却盯着大道说:“你看,那边押来一个囚徒。”
范人杰望去,大道上果然有两个解差,押着一个蓬头垢面,带着长枷的囚犯,慢慢地走过来。那囚徒一步挨一步,好不艰难。
那个胖解差边走边骂:“快走,蘑菇个屁,找打怎么着!”
瘦解差说:“属毛驴的,不打不走!”说着,举起手中的水火棍,照囚徒大腿就是一下。囚徒的腿猛地一弯,险些跌倒,踉跄几步方又站住。未及站稳,背上又挨了一棍,痛得他一咬牙,只得挣扎着快行。
范人杰气得火冒三丈:“大叔,现在押解的犯人,十中有八是咱教里的,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王清小声说:“别急,他们也奔酒店来,想是要打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