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不知耻的家伙……”
韩信全当没听见,手握剑柄,昂起头,无事人似的,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说:“一群小人,岂能理解我的博大胸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丈夫报仇十年未晚。咱们走着瞧吧……”
其实,项羽手下并非都是小人、庸人。当范增看到韩信终于忍受了这莫大的侮辱,死里逃生时,他的心给强烈地震撼了:不是大才,不会有此举。联系到他劝谏项羽的话,句句是卓见,范增不由觉得韩信是一位国士。但他徒有感叹而已,眼睁睁地望着韩信远去了。
队伍移动了。这支雄师好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似的,逶迤东去……
项羽到了他的王都彭城,对义帝说:“你为帝,我为王。为帝的应该居住上游,你就把帝都迁到长沙彬县去吧。”
义帝不愿意迁都,但又不敢得罪项羽,便含泪上路了。于是,项羽便居于楚地,凌驾在义帝之上,对各路诸侯发号施令,堂而皇之地做起西楚霸王来了。这天,部下突然报告:
“张良来到了!”
项羽大喜,说:“这才是真正的大才哩!”于是命人快快请他进来……
果如范增所料,张良伴随着原韩王成一起来到了彭城。项羽坐在王座上接见了他们。当成与张良走进王宫时,成首先下跪,说:
“臣奉命赶到。”
项羽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哼,说:“退下去吧。”
成头也不敢抬,倒退着下去了。
张良先是双手一拱,说了声“拜见大王”,就要下跪时,项羽呵呵笑着,从王座上走下来,扶住了他,说:
“不拜,不拜。先生一路劳苦,快快坐下歇息歇息。”
张良便在旁边的一个座位上坐下了。项羽也挨着他一起坐下。
“鸿门宴上,先生可是欺骗了我,把刘邦给放跑了。”他一边说,一边斜视着范增,“我若听了范增的话,刘邦就不会是心头之患了。”
张良笑笑说:“各为其主嘛。再说,汉王一向崇敬大王,怎么会是心头之患呢?”
项羽又瞄了范增一眼,说:“他们都这样说……”
范增气得直摇头。
张良说:“你不要听信别人挑拨离间。要多记汉王的好处。”
项羽说:“我才不信他们的闲话呢。汉王曾送过两匹好马给我。如今,你来到我的身边,我就事事听你的……”
范增紧皱眉头,在心里骂道:忠心辅佐你的人,你视而不见;骨子里仇视你的人,你却引以为友。你多糊涂啊!但张良的到来,无疑给他的前程蒙上了浓重的阴影。到了彭城以后,他曾委婉地让项伯进言项羽,希望项羽尽快拜他为丞相,可项羽迟迟不予理睬。现在看来,他也许是在等张良的到来。他莫不是要拜张良为丞相吧?我决不可掉以轻心……他那核桃皮似的老脸慢慢地阴沉下来了。
范增并没有看错,项羽就是要拜张良为丞相。不知为什么,他从一开始就讨厌范增。若不是当年叔父把他推荐给自己,他说什么也不会用这个老朽的。但他考虑到范增会闹情绪,所以在张良到后一个多月,他都没提这件事。一天,他把项伯请来,屏退左右,说:
“叔父,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了。我想拜张良为丞相,你以为如何?”
项伯一向是最公允的,虽说是张良的好朋友,但听了项羽的话,还是秉公而言:“若论才能,张良当不在范增以下,但张良于大王并没有什么功劳,如拜为丞相恐怕多有不服。依我看,还是拜范增为相较为稳妥。”
项伯说:“范增虽然年老,但壮心不已。”
项羽听着话不顺耳,合目养神,不再理睬项伯了。拜丞相的事儿因此搁置了下来。
凭着敏锐的嗅觉,范增觉察到了项羽的意图,于是抱病不出,终日把自己关在家门里,长叹短吁,恨项羽糊涂愚昧。他时时在骂:“竖子,有一天你死在人家手里,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呢!”项羽几次派人来请他进宫议事,范增全都以年老多病不胜劳神而拒绝了。项羽也不加勉强。有张良在身边,范增已经成为多余的了。但范增却不肯就此罢休。
项羽为了笼络住张良,就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款待张良。张良欣然从命,陪伴着项羽饮酒作乐。有时,项羽还请夫人虞姬出来歌舞以助酒兴。虞妙弋那婉转的歌喉和妙曼的舞姿,使他们心旷神怡,眼花缭乱。这是只有张良才有的殊遇。不仅如此,项羽还赐金百镒、珠二斗给张良。张良说:“我张良并无寸功,竟受大王如此厚爱,实不敢收受。”于是封金、挂珠在自己的厅堂上,不肯动用。他用他那张长着三寸不烂之舌的巧嘴,对项羽说:“等我为大王建功立业之后,再收受你的恩赐不迟。”说得项羽十分高兴,把他引为知己,并寄厚望于他。
项羽喜动不喜静。终日坐在王宫里,他觉得烦闷,张良就提议他外出打猎。项羽欣然应诺。为项羽外出打猎的安排在紧张地准备着,同时在那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谋杀的计划也在悄悄地进行着。
范增把侄孙范杉叫到自己的家里。夜晚,一盏孤灯照耀着祖孙二人。两个人的身影分别投射在两面墙壁上,黑魑魃的,好似两个偌大的魔影。
范增说:“明天有你随驾打猎吗?”
侄孙点点头。
范增把一杯烈酒推到范杉跟前,说:“先喝下这杯酒!”
范杉说:“祖父有事只管吩咐。”并不去喝那酒。
范增说:“你想不想我们范家荣华富贵,封侯觅爵?”
范杉说:“想。”
“好,是我范家的子孙。”范增夸奖说,“从张良来后,爷爷我就被他取而代之了。这口恶气不能不出。如果不尽快除掉张良,我们在楚国将无立锥之地了。”
范杉说:“祖父的意思是明天打猎时,将张良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