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忆的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沉默很久,缓缓松开我的领口,右手打个响指,将那只蜈蚣召回手中,随即自言自语道:“我若真杀了他的儿子,见面时他必定恨我,也许今生今世……他都不会再理我。”此话一出,两行眼泪滑过腮边。
突然,夏忆闭紧双眼,迅速从怀里掏出手帕抹干眼泪,跑到窗边借用玻璃当镜子,掏出好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在脸上细细涂抹,随即捧着脸回过头,蹲在孙偃白的身前,两眼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问道:
“小姑娘,我的皮肤有没有皴裂?”
孙偃白被她痴痴的样子吓得一愣,下意识地摇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夏忆展颜一笑,双眼看向我,眼神中渐渐又泛起了光。
“眉眼虽然像,但他要比你更消瘦些,也更挺拔……他笑起来,两片薄薄的嘴唇总是抿成一条线……”
我瞧着夏忆的样子,突然没了怒意,踌躇半晌,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后来呢,你……知不知道我爸去了哪儿?”
夏忆闻言,黛眉轻蹙,摇头叹道:“‘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就是跟他在一起度过的。我们从寨子里出来后,五年间走遍大江南北。他带我去了上海的大医院,治好了我自小落下的胃病,他还送给了我一张绣满文字的纱巾,他说那纱巾是他在河神身上穿着的大红官袍里发现的,我仔细一看,那纱衣上绣着的文字正是多麻苗寨秘传的虫术。彼时,我一副身心全在他身上,哪有兴致钻研什么虫术?把玩两天,便将纱巾压在箱子底下。我本以为,我的后半生将和他生死不离。可是忽有一晚,他带我去了一家西式的餐厅,烛光、红酒、鲜花……他还给我起了一个汉名叫夏忆,我以为他是为了和我结婚……我好开心,那天我喝了一杯一杯……很快就喝醉了……我以为那个晚上他会……”
“好家伙!”郎大脑袋眼睛都直了,瞳孔里一片火热,一边嘬着口水一边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夏忆不以为忤,徐徐说道:“等我再醒来,他已不知去了哪里,和他一同失踪的,还有我刚刚养至成年的碧眼金蝉!”
“什么?蜡烛、红酒、西餐、鲜花,就为偷一只虫子?会不会,您当时醉了,错过了一些……关键的……细节?”郎大脑袋在地上疯狂蠕动,凑到夏忆脚边,唯恐错过某些“电视台不让播”的桥段。
“真的没有,而且你不要用偷这个字,我的心都是他的,何况一只小小的金蝉。我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只带走金蝉,却不肯带走我。”
夏忆忽地闭上眼,不愿让泪水滑落。
“那……后来呢?”郎大脑袋追问。
“后来……我既怕他躲着我,又怕他遇到难处,找不到我,我就去一家杂志社应聘了一个外勤编辑的职位。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工作苦,终年在野外游**,故而我很轻松就得到了这份工作,用夏忆这个名字一边学习摄影、一边四处拍照,想着他如果能看到这本《昆虫志》,便能看到我署名的照片,他就能联系到我。就这样,我借着工作的便利四处寻他。去年,我得到消息,郭听曾在二十五年前,到过大兴安岭。于是,我在这里盘下一家民宿,一边找一边等,人没找到,却等来了你们,在你们进屋的一瞬间,我就见到了这只郭听跟我讲过的千寻犬。他说过,要进这大兴安岭的秘境,没有它随行,事倍功半!”
“于是,你就给我们下药,想抢我们的狗?”
“本来是要劫财越货,却不想遇到故人之子。”夏忆一声苦笑,抽出一把匕首,割断我们身上的绳子,我和郎大脑袋齐齐看向孙偃白,用眼神询问是否要动手,孙偃白摇摇头,示意我们少安毋躁。
夏忆看着孙偃白,张口问道:“你,才是主事人吧,我想跟你谈笔交易。”
孙偃白不谙世事,郎大脑袋唯恐她被夏忆“带到沟里”,连忙左手拦在孙偃白身前,右手揽住我的肩膀,向前一挤,站在夏忆身前。
“这位老板,我得跟您说道说道,我们仨不是一般的草台班子,而是有正规手续的土木建筑公司。这位姑娘虽然年轻貌美、气质高冷,但仅仅是公司的会计。这位郭总,才是公司的经理,当然,作为公司的副总,我也可以陪您聊。”
夏忆收起匕首,轻声笑道:“谁是主事,我不在意,我有你们需要的线索,你们有我需要的千寻犬。郭听说过,这狗认主,我会养虫,却不会驯狗,咱们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如何?”
“我们凭什么信你?仅凭你讲的一个故事吗?”
“信不信由你,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看在他的面上,我不为难你。只不过这大兴安岭雪海茫茫,没有我这条线索,你们不知还要找上多久……不过,为表诚意,我给你看样东西。”
夏忆解开棉服外衣,右手从胸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拆开封口,向下一抖,一只金黄色的鱼钩落在她的左手手心。
“这个东西你认识吧?”
“钩沉。”我一眼就认出这枚鱼钩,从我记事起,这东西就和我爸形影不离,后来随着我开始识字,能阅读《狩经》的时候,我便知道这是狩家先祖传下的宝物“探海搜山神臂弩,玉魁钩沉逐日弓”之一。
我冲着孙偃白点点头,孙偃白回答夏忆道:“成交!”
十五分钟后,大厅内,翻倒的桌椅被重新摆好,实木拼板的桌面上摆着两个便携式丁烷气炉,上面各架着一个小陶锅,郎大脑袋撸起袖子,毛手毛脚地摆弄着“五花肉火锅”。
我和孙偃白坐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攥紧拳头,眼神若有若无地瞥向坐在对面的夏忆,小心防备。夏忆戴着老花镜,镜片之后,眼睑低垂,两只手慢悠悠地打着毛线。
“孙会计!你放松点儿!老郭,别咬着牙了,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咱妈要想下药,根本防不住。”
我被他这一句“咱妈”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轻轻一挠就刷啦啦掉满一地。
“这哪儿跟哪儿啊?就叫上妈了!打哪儿论的啊?”
“打你们家老爷子那儿论啊。”郎大脑袋说得云淡风轻。
我刚要张口辩驳,孙偃白在桌下用脚尖踢了踢我,示意我不要引发言语冲突。我扭过脸去,眼睛看着郎大脑袋做饭,尽量不去想眼前这个叫夏忆的女人,以及她口中所说的那些她和我爸曾经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