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双膝并拢跪地,让臀部坐回小腿,双手交叠在被束腰收紧的小腹前,背脊在项圈约束下挺得笔直;还没等她适应长靴被压在身后的姿势,薄霜的第二道口令已经落下。
“伏。”
周芷只能随众人向前俯身,将双手与额头一同贴到地面,做成标准的土下座姿势。
叠好的衣服与分列两侧的鞋子恰好就在她右侧陈列整齐,只要稍稍侧眼,便能看见自己那条深蓝裙子的折边;乳白色胶衣沿背腰紧紧绷开,淡粉藤蔓纹从肩侧向下延伸,高高翘起的十二厘米靴跟则同身旁无数双细跟一道整齐。
“年节在外探亲,衣食起居多有从宽,言行举止已有懈怠;今既归宅,自当重遵《厚训》,服从薄氏督束。若有懒惰、疏漏或逾矩,请依训严加管教,不必通融。”
整齐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周芷混在其中,仍然清楚听见自己亲口说出了“请依训严加管教”,脸颊顿时贴着冰凉地面热了起来;她的心显然没有因为这番话归向哪里,只是在薄霜喊出“起”以后,老老实实直起已经有些发酸的腰,与众人再次齐声致谢。
“谢薄氏管教。”
周芷随众人直起身,脸上的热意却还没有退下去。
半年多以前,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下外装,伏在地上说出这种话,她大概早就羞得耳朵通红,恨不得立刻躲开所有人的视线。
可现在口令刚落,她的膝盖、双手和腰背就已经自己找准了位置,甚至不用再偷看旁边的人。
真正让她恼火的反倒是这一点:厚家的规矩已经被身体记住了,而且记得比她愿意承认的还要牢。
她照例在心里补上一句:动作归动作,本小姐心里可没有一起跪下。
半年前,这句话还是她对抗整个厚家的声明;现在却更像每次服从以后都要走一遍的固定流程。
可周芷并不觉得这毫无意义。
项圈可以限制她怎么抬头,《厚训》可以规定她嘴里说什么,但她心里怎么想,至少还得由她自己决定。
哪怕每次只提醒自己一遍,这点小小的坚持也不能丢。
她还是会抱怨、钻空子、讨价还价,也照样觉得厚家那些强加给她的规矩专横得要命。
只是她已经很少在受罚时认真盘算怎样彻底摆脱它们。
相反,当有人替她安排好下一步,在她动作出错时及时纠正,又在她真正撑不住以前伸手接住她,她甚至会觉得安心。
至于这种安心里是不是还掺着一点被管束、被看顾,甚至被一步步教得越来越规矩的满足,周芷拒绝深究。
那是习惯,不能算喜欢。
就算偶尔真的有一点享受,也是厚家这半年多软硬兼施的结果,反正不能怪她。
这样在心里解释了一遍,她便算把责任撇清了,转头又开始挑薄霜刚才那套说辞的毛病。
厚家最擅长的就是给折腾人的事换个体面名字:解除外装叫归宅,伏地请求严加管教叫重遵《厚训》,接下来就算让她们拿着刷子擦地,多半也能被说成修身持家。
薄霜这才让女仆收走各人陈列的外衣和鞋履,随后宣布归宅清扫的规则。
按照她的解释,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年节归来的女眷重新熟悉家宅各处,亲身体认维持共同生活所需的劳动;无论身份高低,都应借此检验服从、勤勉、细致与协作。
理由果然说得端正周全。
周芷正觉得自己猜得一点没错,两列薄氏女仆已经同时换上了崭新的白手套。
很好,她想,连折腾人都要先换双新手套,厚家的体面果然一处也不能省。
周芷、杨岚岚、林云、沈清秋与顾婷婷被分到主宅东翼,门厅铜饰、长廊窗格和二层会客区都归她们负责。
几个小时前,五人还穿着各自的外出衣裙走进归家厅,怎么看都是端庄体面的年轻夫人;现在衣裙和鞋履全被收走,只能以永贞服原本的模样站在一排黑白侍女服面前,依次领过水桶、软布和长柄刷。
周芷一开始没把这项差事当回事。
擦窗抹地而已,再麻烦还能比晨间规训麻烦?
直到她弯腰去拎装满水的铜桶,才发现厚家的确有本事把每件普通的事都变得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