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的语气已经变了,变平坦了。
那是她把防御撤掉一层之后露出的底色,一种疲惫的平直。
祀不想再花额外的能量去修饰自己的语气了。
管理员没有立刻回答。
管理员坐在那把椅子上,桌面边缘的暖光刚好停在他的锁骨位置,管理员的脸沉在阴影里。
但管理员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管理员说出下一句话之前,轻微地收拢了一下。
那个动作是在选择措辞。
“观察出你刚才翻竹简的时候,右手无名指的指甲边缘有一点墨色。宏科院的墨水洗不掉,要用酒精。你没洗。说明你翻完竹简就直接过来了,没有先回住处换衣服。”
祀的右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祀低头。
右手无名指的指甲边缘确实有一小片墨痕。
祀翻了三天竹简,墨痕是第三天留下的,一直没处理。
祀盯着那片墨痕看了半秒,把自己那只手从管理员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移走了,放到了桌下。
“观察出你现在右手食指正在掐你的小臂。从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停过。”
祀的下巴又收紧了。祀放开了自己的小臂。动作很明确,像在课堂上被点名后把手机放下的人。
“观察出来了。然后呢。你打算用这个做什么。”
祀没有等管理员回答。祀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几寸,椅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不够尖锐,但在安静的档案室里足够清晰的,摩擦声。
祀转过身。背对着管理员。面向那面被灯光的边缘微微照亮的书架。
祀站在那里,外袍的下摆垂在大腿中段,黑色腿环在右腿裸露的皮肤上形成一个简洁的圆环,沉默了很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什么。”
“用那种眼光看我。”
管理员坐在祀身后。祀看不到管理员的表情。祀也不想看。
“从你在应龙关说的第一句话开始。”
祀闭上了眼睛。只是闭上,没有深呼吸,没有摇头。只是把视觉关掉了一瞬。
“那句话是『哼。你迟到了。这一次,迟了整整十年。』”
管理员重复了那句话。声音不高。没有模仿祀的语气。只是念了一遍,像在念一首管理员背了很久的诗。
祀没有转身。
龙尾在身后的暗处摆了一下,很轻。
祀没有转身。
但祀听到了管理员站起来的声音。
椅子在祀身后发出一声轻微的负荷释放响,是管理员的体重从椅面上移开时的声响。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朝着祀的方向来。
祀站在原地没有动。
祀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压在漆面上。
管理员走到祀身后。距离大约一步。没有更近。管理员停下来之后没有碰祀。
“十年了。”管理员说。
声音不高。
在安静的档案室里,那道声音从祀的背后传过来,穿过祀的肩胛骨之间的缝隙,在祀的胸腔里引起了一个短暂的共鸣。
“我还以为你不会记得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