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次卧,CAD开着,光标一闪一闪,第二张图画到一半。车声一进东门方向,我站了起来。
走到客厅南窗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北窗。
同一个声儿,两扇窗,一人一扇。
她本来在水槽边择那把绿叶菜。车声一近,手停了,菜梗捏在手里,人朝着北窗定住。水管还流着,细水,她没关。
对面楼的窗一扇接一扇亮出人形,都贴着玻璃往下看。
车往十一栋的方向去了。看不见车头,光听声。声音先拐了个弯,又变小,最后没了。
她接着择菜。动作比刚才慢。择完的菜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比平时齐。码完,她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我在南窗又站了一会儿。对面楼的人形一扇一扇撤了。
回次卧坐下,CAD的光标还在原地闪。图纸一笔没多。
下午两点多,群里陆续有人说接到核对电话了。有人问行程问到哪一级,问完自己又把那条撤回了。
1502的电话一直没来。
保供喇叭远远地响了一声,是别的楼的通知。楼上1602今天白天没动静。
我妈隔一会儿就看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手机本来屏幕朝下扣着。不知道哪一回开始,改成屏幕朝上摆着了。
下午三点,她从沙发边把旧瑜伽垫抽出来,铺开。
垫子磨毛的边在她手底下一卷,一摊,平了。手机架上,主播的口令从扬声器里出来,扁扁的。
今天她铺垫子比平时快。铺开以后还多拍了两下。啪,啪。手心落在垫子面上。
我在客厅另一头做俯卧撑,哑铃搁在脚边。屋里没人起话头,就主播一个人在数。
“往那边挪挪。”她说,“挡我亮儿了。”
“行,我挪。”我撑着地板往边上错了一个身位,“我这一百七十多斤,还能挡住房子的光。”
“你挡的是我的光。跟房子啥关系。”
“……有道理。”
她没再接,跟着口令起了第一个式子。我数自己的俯卧撑。一个,两个。
垫子上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跟每天下午三点一个位置。
口令走到一半,远处又有车声。
由远及近。听不出来是同一辆走,还是又来一辆。
我妈的动作悬在半空。
一个扭转做到一半,胳膊抬着,整个人定住了。耳朵全在窗户外头。主播的口令走到下一个,她才跟,迟了一拍。
我正撑着俯卧撑,撑起一半,停在半空,从地板上看着她的侧影。
车声远了。
她接上下一个口令。单腿平衡,抬起的那条腿绷直。
晃了一下。
她的手伸出去,扶了墙。
指尖先挨的墙。跟着整个掌心贴上去,借力,松开。前后没到一个呼吸。
她重新站稳,把动作做完。跟口令跟得严丝合缝。刚才那一下,跟没发生过一样。
妈练瑜伽十几年,一天不落的人。
我头一回见她扶墙。
我趴在地板上没动,胳膊还撑着。地板凉,贴着我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