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里数了一下。从她晃,到她站稳,一口气的事。
数完我自己把这个数掐了。
数它干啥。
主播还在数她的拍子。我把那个俯卧撑做完了。
她收垫子,卷到一半,说:
“今天这垫子有点滑。”
我从地板上坐起来。
“不滑啊”三个字到了我舌尖上。
我把它咽回去了。
出去的是另一句。
“是,回头擦擦。”
“嗯。”
她把垫子卷好,立在沙发边,拍了两下,转身进厨房烧水。水壶的动静比平时大,咕嘟咕嘟,顶得壶盖直响。
我坐在地板上没动,看着立在沙发边的垫子。
她说是滑,那就是滑。
妈就这脾气。脚底下拌了一下,也得说是地不平。
地不平就不平。我替她擦平就是了。
傍晚,玄关抽屉、电视柜抽屉挨个被拉开的动静响了一阵。哗啦。哗啦。
我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她从主卧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玻璃管。
水银体温计。家家抽屉里都有的那种,不知道在抽屉底压了多少年。她捏着甩了甩,手腕一抖一抖,水银柱落回去。
描过的眉毛尾淡了,散进鬓角的碎发里。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天,边角有点旧了。家居服成套那套棉的,袖口洗得发软。
“过来,夹上。”
我坐餐椅上,把体温计夹进腋下。玻璃管凉,激了我一下。胳膊夹紧就放不下来了,姿势僵着。
“夹几分钟来着?”
“五分钟。”
她搬了把凳子,坐我对面,看着。
五分钟。
“你说说你。”她开口了,“昨儿夜里几点睡的?我起夜,你屋门缝底下还漏着光。”
“画图呢妈,挣钱呢。”
“挣钱不要命了?”她数落开了,“半夜两点还画图,眼圈黑得跟啥似的。白天一坐一天,水也不喝,饭也不正经吃……”
“那叫上进。”我抬手在自己脸前比划了一圈,“再说了,这叫烟熏妆,懂不懂。现在小姑娘就稀罕这个。”
“呸。哪个小姑娘稀罕熊猫。”她哼了一声,接着数,“你爸年轻时候就这么造,现在落一身毛病。大小伙子不知道惜……”
她说到这儿,自己咬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表。
“没事儿。”我说,“我身体好得很,咱家基因你还不清楚。”
她没接这句。
窗外天色往傍晚走。客厅没开灯。她的脸在将暗不暗的光里对着我。
厨房里水壶的响动早停了。屋里就剩我俩的说话声,和她手指头在凳子沿上敲的两下。
“你说你挣那俩钱儿。”她又起了一轮,“够买排骨的吗你就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