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夫人遂把酒盏复满道:“既如此,可再吃一杯。”
由是三杯乃止,便见马夫人一拂唇边,荣华粉黛,虽老不曾零落,略略抚敛,亦有媚骨风姿,当真是巫山不行倾盆雨,随意挥洒便是情,借着灯下酒意观那夫人,竟觉精神倍添,不禁在心下暗叹道:
“马夫人真不愧‘银娘’名,果真是荣华富贵乡中芳蕊,更结了两只银瓜,平时令两个奴婢捧了,非但不显臃肿,还颇有些弱柳扶风之态,倒算是细支硕果了……”
由是又饮两盏至微醺,便见马夫人拨了拨灯芯,优雅从容问道:“小玄官爷自京师来,又曾游历南北,自是素有见识,我府上这几个善才霓裳,小玄官爷瞧着可眼熟吗?”
张洛闻言,透烟云而察,半晌便道:“莫非是展膂武善才?清月理霓裳?”
遂见二人近身施礼,张洛奇道:“二善才霓裳皆发迹于江南,江南张氏,万金难求至第,今番怎会至此?”
马夫人笑道:“不过纽扣大的人情,委屈善才在此,鄙府非荣华富贵之地,倒也安乐……杯中之酒,不知仙长知其究竟否?”
张洛自幼随袁老道游历南北,是袁老道筷子蘸酒溜出的酒根儿,无论南馏北烧西酿东蒸,兹一沾唇,便能识得,闻听此言,晃着酒杯晕了晕,复沾了些一尝,遂知究竟,当即答道:
“此是杜州酒,乃取花江之南,绵水之东稻,唤作‘杜稻’,并桂花酿作的村酒,唤作‘杜桂’,虽是村酒,却因花江水冽,桂香稻醇,故其酒极甘洌,打将出来便能喝,却因其离杜州而失其风味,故只在花江一代风靡,一桶钱两贯……不过……此酒如此甘美鲜醇,却是怎样得之?”
马夫人闻言嘴角轻轻一挑,遂从容笑道:“妾中人之家,自有一两样不外传的本事……”
马夫人言罢向桌上半空的酒壶一瞟,便见一侍女上前去撤空酒壶,端了酒壶正往外走,脚下突遭一绊,登时端着壶往张洛身上衰,张洛见状一惊,所幸蛟衣辟水,不曾将里面沾湿,倒见马夫人惊怒道:
“甚么奴婢不长眼!该死!该死!”
那奴婢见家母大怒,忙跪在地上发抖,便听张洛道:“人有失足,乃常理而已,莫因此太过迁怒。”
遂见马银娘惶恐至张洛切近,一面抽出帕子与他拂拭,一面颤声道:“蠢奴笨婢,惊扰仙驾,恕罪恕罪!”
但见那夫人使帕子在张洛身上一阵抚拭,摸着玄官驾帖,便似有意似无意地在上面一捻,便徐徐抽手,拭干洒酒,归座将手一抚,四下使女奴婢、善才霓裳等皆退,独留马银娘及张洛相处,又见马夫人拍了拍手,便有人将阁门也关了,四下昏朦,销了瑞脑,闪烁火种,两盏高脚琉璃灯高挑两侧,一盏小灯亮在案上,气氛沉寂,张洛竟觉得有些不自在,倒见马夫人饮酒品肴,半点声响亦不曾发出,由是愈发狐疑,便起身谢道:
“酒肴将彀,方知佳宴有尽,鼓瑟已息,便知繁华隐遁,烦劳夫人开路,贫道去也。”
马夫人闻言,漫不经心道:“也罢,天已晚,再留小玄官爷,也是我妇道人家无礼……只是,还有一件小事麻烦小玄官爷,不知可否?”
张洛闻听此言,心底放松,下意识一应,便见马夫人自怀里解出一枚玉佩,随手递于张洛道:“此乃我随身之佩,修行之际,便听师父告诫,言我自佩此物,须等得一大命之人接之而供奉于玉龛之内,方得始终,今劳小玄官爷将这玉佩供奉在塔上玉龛之内,妾之修行,自是圆满矣。”
张洛闻言,一面接了玉佩,一面去开紫金塔上的玉龛,顿开昏蒙之际,却见一张月白画纸搁在其中,下意识定睛一看,登时险吓得一颤,忙跑在楼阁门前猛推那门,哪里撼得动半分,登时失声喊道:
“星奴!星奴!快来救我!……”
便见那少年直喊得喉中带咸,没奈何一把跌坐在地,倒见那夫人微笑道:“阁中机关,内外皆不能以力强开,你且安心……安心,我不吃你,也不杀你,你是大命之人嘛。”
那少年惊魂未定,颤巍巍抓起龛中画纸,晃在身前,半质问半恐惧道:“这画像是你从何处得的?”
但见那画像上分明画着赵无景之容貌,不能说极惟妙惟肖,乍一瞥时,还以为是他的脑袋搁在龛里,憋着蹦出来掐杀他似的,那妇人间张洛悚然变色,兀自笑而不语,夹起一片鹅肝送入口,半晌狡笑道:“小道长果然不是赵无景。”
马夫人又不言,仔细蘸了片脍,盯着盘中食,却似猫儿看鼠,食了脍,半晌复道:“玄官出时,奉命于天上人,至于治所,复有‘地使’接应,玄官地使,彼此虽接应,莫能见面,但凭画像及玄官驾帖玄印为证……呵呵……我说你不要担心,玄官虽神通广大,地使……地使在前日闹焦鬼贼时便死于兵乱了,玄州之锦衣首乃我二母小弟,此间之事,上莫能知……”
马夫人言罢,摆手示意张洛归座,见张洛不行,便笑道:“你一定在想,想,想……呵呵……其实你不算拙劣,印及驾帖,都是真东西,只是你不知道,玄官素不出京,若是出过京办差的玄官,其驾帖必以乌金线缀边,出过几回,便缀几道线,小道长去过杜州,恐怕还到过江南?而驾帖上……这就……呵呵……小道长也莫惊讶,短鄙如妾身,不过是碰巧认识两三个玄都观行走中官罢了,兀那宦官,最是贪财,饶是皇上收了他们的那话儿,也有不少好色的,小道长这样的身量样貌,恐怕前后都不能保了……呵呵呵……”
马夫人短促几笑,听得张洛只觉脊后寒风若狂飙袭木,卷着汗毛攥了起,却也拼着一腔胆气,勉强正色道:“夫人既智识,便是要递解我千刀万剐吗?”
马夫人闻言,粲然一笑,花枝乱颤,险惊得肉硕果扑地,忙整敛神色,犹自海棠扶风般道:“我说了,你是个大命人,大命之人,命岂该绝?你安生坐着,我与你谈一桩好生意。”
张洛闻言,心底思量道:“我不与她谈,不与她应,大约便脱身不得,我先虚与委蛇,待出了去,自有计都护持。”
张洛心下打定主意,复归风度,翩然落座,那妇人沉吟半晌,便向张洛问道:“小玄官……哦,呵呵……小仙长可知杜州马家?”
张洛闻言,恍然大悟道:“夫人莫非是南洲酒圣马杜康之后?亦或是马学士之苗裔,马天师之亲属?”
马夫人点头道:“马爷乃妾家先祖,马学士乃妾祖父,马天师乃妾小祖父,先祖传下秘技家学,我曾祖之父凭之卖酒起家,曾祖父幸仕于京师,小祖父以家学道术入大内玄都司,上御极,设玄官于玄都司,以李天师为玄都司都总管,小祖父乃先皇故臣,故被排挤,后云游不知所踪。”
张洛挺身垂首道:“马夫人真乃世家之苗裔,万代之荣华!”
马夫人闻言,无奈笑叹道:“我不过中等人家侍妾之女而已,譬如傍树之蔓,树之将倾,蔓复何存?……”
马夫人言罢,整色向张洛笑道:“所幸有你,这就很好,很好……枯木逢春,正待天时。”
那妇人言罢,执银匙挑得灯明,复又道:“马家是太后忠党,御史攻讦,幸得太后庇佑,方得保全,然马家至于如今,嫡嬉庶荡,内无主一定之谋,外无立一业之策,上不能担当于朝纲,下不能亨达于商市,更兼圣上日壮健,一旦覆灭,完卵无存矣……”
张洛闻言,心下暗笑道:“汝等望族,不修懿德,尔又买卖人口,暗设男娼,若是不该覆灭,那才叫老天无眼。”
马夫人似是看透张洛所想,复不喜怒道:“彼大家子,看着一个白似一个,切开去瞧,也不过是乌鸦和煤堆比黑罢了,扪心自问,我家在玄州虽不令其政通人和,至少没犯过大歹,上一任知府离时,玄州大疫,仓无粒粟,便是你家也将主母送回白山州暂避……你固然可以唾弃我家,但新来的真会比我们好吗?”
张洛闻言,思虑半晌,点头不语,又见马夫人笑道:“如此,我们真是可以谈谈条件的了?”
张洛笑道:“你明明可以要挟我,可还愿意和我谈条件,你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