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前情未断又添愁,镇日衔杯醉不休。
冷落娇花空对月,殷勤老眼暗窥楼。
木讷偏能知冷暖,风流原是解烦忧。
世间多少亏心夜,尽在孤灯照寂流。
话说沈远自那日从醉香楼回来,心中便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吞不下也吐不出。
他知道了秦氏被周家公子赎走,却不知她被安置在何处。
庐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总不能挨家挨户去寻——况且,寻到了又能如何?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折腾,白天还好,有生意上的事要忙,有货物要清点,有客户要应酬,心思总能岔开几分。
可到了夜里,一个人静下来,那些念头便如江底的水草,缠缠绕绕地冒上来,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秦氏在船上时倚着船舷望江的样子,想起她跪在舱板上问他“你可曾爱过我”时那双泪眼,又想起她在醉香楼里隔墙被孙茂折腾时那一声被逼出来的呻吟。
这些画面交叠在一起,搅得他心烦意乱,恨不得拿头去撞墙。
他便开始喝酒。
起初只是晚饭时多饮几杯,后来便不拘时辰了。
有时大白天也抱着酒壶,一个人坐在船头发呆,一坐便是半日。
柳氏端了茶来,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端了饭菜来,他胡乱扒两口便搁下,倒是酒碗从不离手。
柳氏看在眼里,心中又急又疼,却不敢多问——她太了解沈远了,这男人心里有事的时候,越是追问,他便越是沉默。
这一天傍晚,船泊江湾。
柳氏炖了一锅鱼汤,又炒了两个小菜,端到沈远面前,小心翼翼地劝道:“东家,您这几日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这鱼是今早才打上来的,新鲜得很,您趁热喝碗汤。”
沈远却只是摇了摇头,伸手去摸桌上的酒壶,嘴里含含糊糊道:“放着罢,我不饿。”说着便又要往嘴里灌酒。
柳氏咬了咬唇,忽然伸手按住了酒壶,声音发颤:“东家,您到底是怎么了?自从那日从江州回来,您便魂不守舍的。有什么话,您说出来,奴家替您分忧。便是骂奴家几句也好,莫要这般闷在心里。”
沈远脸色一沉,把酒壶从她手底下夺了过来,厉声道:“你管我作甚!我喝我的酒,与你什么相干?”
柳氏被他这一吼,眼眶登时便红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远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你下去罢,让我清静清静。”
柳氏咬着唇,强忍着眼泪,福了一福,转身出了舱。
走到舱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远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喉结上下滚动,脸上满是疲惫和烦躁。
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一夜,沈远又是半夜才回来,醉得连路都走不稳,一进船舱便倒在榻上,呼噜震天。
柳氏躺在旁边的铺位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漆漆的舱板,泪水无声地淌了一枕。
她想不明白——她对他百般温柔,事事顺着他的心意,可他心里想的却偏偏是那个被他亲手休掉的女人。
那秦氏有什么好?
偷人养汉,被他捉奸在床,如今沦落风尘,他反倒念念不忘了。
而她呢?
她伺候他吃伺候他穿,夜里给他暖床,白日在船上操持,到头来却连他一句好话都换不到。
自此之后,一连半个多月,沈远日日如此,出去时清醒,回来时烂醉。
他不但不说话,也不碰柳氏了,连从前偶尔的温存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柳氏觉得自己在沈远眼里,连船头那根缆绳都不如——缆绳他每日还要拽上几拽,而她,他连碰都不碰了。
有一夜,柳氏特意沐浴更衣,换了一件新做的桃红寝衣,在身上熏了桂花香,趁沈远还没出去喝酒,挨到他身边坐下。
她鼓起勇气伸手去摸他的胸口,手指轻轻划过他胸膛,将半个软软的身子贴了上去,柔声道:“东家,今晚不出去了可好?奴家伺候您歇息。”
沈远却把她的手拂开了,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嘴里只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困了。”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像一朵被人从枝头打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