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舱房里,泪水滚滚落下,却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咬着被角。
她听着沈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码头的暮色里,才趴在榻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个天昏地暗。
徐老头蹲在船头补渔网,手里捏着梭子,耳朵却竖得老高。
舱里柳氏的哭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压得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
他手中的梭子停了一阵,又动了起来,只是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
这些日子船上的情形,他都看在眼里。
东家日日喝得烂醉,娘子日日以泪洗面,他一个做下人的,能说什么?
沈远对他有恩,给了他饭吃,给了他工钱,他若多嘴,便是不知好歹。
况且他本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这辈子活到五十多岁,跟人打交道的时候还不如跟船打交道的时候多。
他不会说那些花言巧语,也不会哄人开心,他只会蹲在船头补网,把该干的活干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可这船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些事不是他不看就能看不见的。
他看见柳氏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却还要强撑着笑容给沈远端醒酒汤。
他看见柳氏做的饭菜沈远一口不动,她默默收拾碗筷时那双手在发抖。
他看见柳氏半夜独坐船头发呆,望着黑沉沉的江水,一动不动,像个没了魂的纸人。
有一回,柳氏在厨房洗碗,洗着洗着便趴在灶台上哭了。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徐老头正好去厨房拿东西,撞见了这一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愣在门口,手里的旱烟都忘了抽。
他僵了片刻,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手帕,递了过去。
柳氏听见动静,慌忙抬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她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地说道:“多谢徐老丈。”
徐老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娘子莫要哭了。”
柳氏听了他这干巴巴的劝慰,反倒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逝,却让徐老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从那以后,柳氏对徐老头的态度便渐渐变了。
从前她觉得这老头木讷寡言,一副闷葫芦的样子,与他说话都觉得费劲。
可如今她发现,这老头虽不说话,眼里却有活。
她洗衣时,他默默地替她打水;她劈柴时,他默默地替她把柴劈好码整齐;她晾衣裳时,他默默地在船头拉了根晾衣绳,比她从前用的那根结实多了。
这些事情沈远从来不做,也从来注意不到。
可徐老头做了,而且做了之后从不表功,只是默默地退到一边,继续补他的网。
柳氏忽然觉得,这老头虽然木讷,却比沈远知冷知热得多。
她偶尔与他说几句话,他总是恭恭敬敬地应答,从不逾矩。
她笑时,他便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一眼;她哭时,他便远远地蹲在船头,把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
柳氏心里便有些暖意。这暖意虽不炽热,却像冬日里的一炉炭火,不声不响地燃着,把她的心慢慢捂热了。
这一夜,沈远又出去喝酒了,走时连句话都没留。
柳氏独坐舱中,听着江风拍打船篷的声音,心里空落落的。
已经半个多月了,沈远没有碰过她,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
她是个正当年的妇人,身子丰熟,情欲正旺,哪里受得住这般冷落?
她烧了一锅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洗完后,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寝衣,坐在镜子前慢慢地梳头。
镜中人面若桃花,眉眼含春,虽经了些风霜,却依旧有几分姿色。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胸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委屈——这副身子,沈远不要,难道便只能这般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