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远放在膝上的手倏地攥紧了。
他想起那日在船上,他把刀放在桌上,让秦氏选——是把刀扔进河里,还是把自己扔进河里。
他想起秦氏跪在舱板上,抬头看他时那双满是泪水却又倔强不肯服软的眼睛。
他想起她从船尾回来时,那把新买的刀已沉入了江底。
他闭了闭眼,沉声道:“不错,是我亲手送走的。”
老道拂尘一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既已送走,施主为何又念念不忘?”
沈远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是啊,是他自己写的休书,是他自己给的银子,是他自己让她下船的。
他有什么资格念念不忘?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里那团乱麻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醉香楼隔墙听见秦氏被孙茂折腾时那一声呻吟,想起翠儿说她被周家小公子赎了去,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日日买醉、日日失魂落魄——他恨她,恨不得她;他想忘了她,却偏偏忘不掉。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是不甘?
是后悔?
还是仅仅因为她如今过得好,他心里便不痛快?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搅在他心里,搅得他日夜不宁。
老道见他不语,缓缓说道:“贫道观施主这半年来的运势,煞气缠身,非但没有消退,反倒越积越深。施主若肯听贫道一句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人既已离去,便是缘分尽了。施主若再执着不放,日夜忧思,只怕这煞气便要化作实祸。贫道行走江湖数十载,见多了为情所困的人,有些人放下了,便海阔天空;有些人放不下,便一步步走进了死胡同里,最后落得人财两空,悔之晚矣。”
沈远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道长所言,我也懂。只是这世间的事,哪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他顿了顿,又问道,“道长说会有实祸——敢问是什么祸?”
老道捋了捋胡须,闭目掐指,似在默算什么,片刻后睁开眼来,正色道:“恕贫道直言。施主这煞气若不化解,再过数月,恐怕会有三重灾祸。第一,伤身——施主近来饮酒过度,肝火旺盛,长久下去必有大病,此是为她自戕。第二,破财——施主心不在焉,生意上必有疏漏,贫道观施主财帛宫已隐隐现了亏损之兆。这第三——”他顿了顿,看了沈远一眼,缓缓道,“施主家中,尚有新人在侧。若一味冷落,只怕会另生事端。这第三重灾祸,便是施主身边的人心也要散了。”
沈远听到“伤身”和“破财”时还只是沉默,听到第三桩时,心中猛然一凛。
他想起柳氏那张小心翼翼讨好的脸,想起她这些日子被自己冷落在一旁时那委屈的眼神,想起自己已经半个多月不曾与她说过一句软话、不曾正眼瞧过她一眼。
他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拱手道:“多谢道长指点。”
老道也不推辞,将银子收入袖中,又正色说道:“贫道最后送施主一句话:有些人,注定是施主命中的过客。施主攥得越紧,失去的便越多——不光是那已去的留不住,便是眼前的人、眼前的营生,也会一并从指缝里漏个干净。与其如此,不如早些松手,让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放过了她,便是放过了自己。”
沈远站起身,朝老道深深一揖,转身往码头走去。那老道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叹这痴人愚顽,还是叹这世间情债难偿。
一路之上,夜风渐起,吹得江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沈远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尽是那老道说的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道理他不是不懂,可心里那股执念,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扎在肉里,拔出来疼,不拔更疼。
他来来回回地想着,走到码头时,忽然站住了。
他望着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柳氏。
这些日子,他只顾着惦记那个已经走了的人,却把眼前的人忘了个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