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旧恨新愁两未平,街头偶遇老仙翁。
一言点破心中事,三语惊醒梦里人。
从来孽债终须了,何必痴迷枉费神。
若不回头终有报,江风卷浪是前尘。
话说沈远自秦氏下船之后,虽是日日冷着柳氏,夜夜在外买醉,可那心里的烦闷非但未能消减,反倒像江底的淤泥,越积越厚。
他白日里在码头上与人谈生意,尚能强撑着几分精明;可一到黄昏,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便涌上来,让他坐立不安。
他不想回船上——那条船如今在他眼里,倒像一座囚笼。
秦氏在时,他觉得船太窄;秦氏走了,他觉得船太空。
横竖都不对劲。
这一日,船泊庐州码头。
沈远交接完货物,又在镇上酒馆里灌了几壶黄汤,出来时日头已偏西。
他醉眼朦胧地在街上走着,也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
街两旁的店铺陆续掌起了灯,昏黄的灯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面摊上腾起的热气混着葱油香——这市井烟火气热热闹闹的,可他走在其中,却像隔着一层水雾,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与他无关。
正走着,忽然听见道旁有人高声说道:“这位施主,请留步。”
沈远循声望去,只见街角一棵老槐树下,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铺着八卦图,搁着签筒、铜钱、朱砂笔。
桌后坐着一个老道士,鹤发童颜,面色红润,三缕白髯飘洒胸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中执一柄拂尘,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老道虽是一身粗布衣裳,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往那破桌后面一坐,倒像是坐在云端里一般。
沈远平生不信鬼神,对那些算命卜卦的江湖术士向来嗤之以鼻。他摆摆手,道:“不算命,不算命。”说着便要走。
那老道却也不恼,只是捋着白须,悠悠说道:“施主不算命也无妨,只是贫道观施主印堂发暗,眉间带煞,心中必有一桩放不下的事——那件事像块火炭,攥在手里烫得疼,松开手又不甘心。施主若是不愿听,便请自便。”
沈远听了这话,脚步便迈不动了。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那老道一番,狐疑道:“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道指指对面的木凳,笑道:“施主请坐。贫道不收你的卦金,只与你闲话几句,听不听都由你。”
沈远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他终日把心事闷在肚里,船上的柳氏他不想说,老徐头他不能说,如今对着个素不相识的老道士,反倒觉得松了几分——反正谁也不认识谁,说了也无妨。
老道细细端详了他一阵,开口道:“施主这眉间之煞,不是新近才有的,怕是积了大半年了罢?”
沈远心中一动,默默算了算时日——秦氏与李兴的事被他撞破,可不就是大半年前?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微微颔首,道:“道长继续说。”
老道又道:“施主这煞气,起于家宅。贫道若没看错,施主近日家中生变,失了样要紧的东西——这东西不是金银财帛,而是一个人。这人原是在施主身边的,如今却已离去了。”
沈远听到此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紧抿着嘴,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老道,那目光里有几分戒备,也有几分被戳中心事的震动。
老道见他这般神情,心中已有了数,叹了口气,道:“施主,贫道斗胆问一句——这人可是施主亲手送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