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扬声器单薄得可怜,那段重奏被压成一小团干瘪的声音,在铺着厚地毯的客厅里飘着。
大提琴先进来,然后才是双簧管。
麻衣闭上眼听完了全曲。三十七秒的样板段落,她听得比在排练厅里听任何一场大师课都认真。
睁开眼时,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第三乐句,弓迟了半拍。”
“那、那是我在等——”
“你在等他的气口。”
朝子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毯上,无声地弹了一下,滚到谱架脚边。
“他四拍进,六拍出。”麻衣说,“你的弓跟上了。”
“这不是校音。”她看着眼前这位小自己两届、此刻像被雪埋了半截的后辈,“你把他,写进拍子里了。”
朝子的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有出来。
“学姐……”
“嗯。”
“学姐也、也是吗?”
麻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身走到墙边,蹲下来,把朝子那只三十公斤的全金属琴盒打开。
双手从绒布里把那把比她本人还高的阿玛蒂抱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抱一只睡着的猫。
“这琴从来不让人碰。”渡边彻在门口说。
“嗯。”麻衣把琴递到朝子手里,“我是学姐。”
朝子抱着琴坐在木凳上,脚尖差一点够不到地面。麻衣把谱架拖过来,把夹子压到最低一格。
渡边彻走过去,一只手扶在谱架的立柱上。
朝子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能憋着气把弓举起来。
谱架上摊开的,是那首在G弦上走的咏叹调。
麻衣把哨管衔进唇间,抬眼看渡边彻。
“彻。”
“在。”
“第二声部,你拿着。”
于是那支双簧管进了两只手:一截碳纤维的哨管咬在麻衣唇上,黑檀木的管体落在渡边彻掌心。
朝子的弓悬在G弦上方三公分的地方,不敢落。
“麻衣学姐……渡边同学在、在吹?”
“他按孔。”麻衣说,“我吹。”
“…………”
‘本人目前的职衔是谱架、翻页器,以及人形节拍器。’渡边彻在心里给自己评了职称。
弓落下来了。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朝子差点把弓滑掉。
那不是渡边彻的音色,也不完全是麻衣学姐的。
那是一个人的气息和另一个人的指腹咬合出来的东西——颤动的幅度极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