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音收得干净,像有人把一根细线的两头分别拴在两只手上,同时往两边轻轻拉开。
大提琴的G弦在下面接住了它。
朝子闭上眼。
她本来是来送录音的。她本来可以把文件放在鞋柜上就走。
她本来有一整套关于契约、风纪与“只此一次”的文书,足够在这张地毯上摊开三层。
可她现在只做了一件事。
把弓跟在那个气口后面。
她在换气的缝里抬了一次眼。
看见的是麻衣学姐的侧脸——垂着的睫毛,衔住哨管的唇,颈侧那条随着换气微微起伏的浅线。
谱架上的灯从斜上方压下来,把那张脸照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还没写上字的谱纸。
好看。吹双簧管的人本来就好看,可好看成这样的,她只见过一个。
她赶紧把视线压回自己的琴弦上。
双簧管的旋律在前面走,大提琴的低音在后面托,中间那一层薄薄的气,是渡边彻换气时留下的。
三个人,三个节拍,在这一间堆满暖气与山茶花气味的客厅里,合成了一条线。
朝子的手指上,第一次没有出现那种“门只开三指宽”的僵。
一曲终了。
余音沉下去之后,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翻动的轻响。
麻衣把哨管从唇边取下来,随手搁在软垫上。
朝子还维持着运弓的姿势,肩膀是垮的——她拉琴的时候从来不垮肩,今天第一次没有绷住。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弦上发抖。
“手。”
麻衣从厨房拎出那只用了很久的玻璃壶,倒了三杯大麦茶。茶温被暖气烘得刚好在五十五度上下,杯壁不烫手。
“我、我没说要喝——”
“你的手在抖。”
朝子双手捧起杯子,捧得很小心,像捧着一份随时会作废的文件。
她小口小口地抿,抿到第三口,才想起来自己进这扇门的时候是来干什么的。
麻衣端着杯子,隔着大麦茶的热气,把这个后辈看了一遍。
哭过的眼角还留着一点淡红,捧着茶杯的两条胳膊,还是刚才抱琴的那个姿势——收紧、端平、舍不得松手。
白羊毛大衣的肩线是挺的,小皮鞋的鞋跟一次都没有往地毯里陷。
那是一种被人教得很好的站相。
好看。麻衣在心里承认了这两个字,然后端起杯子,喝掉了浮在上面那层茶沫。
“学姐。”
“嗯。”
“那、那个录音……学姐留着吧。”她把手机往茶几上推了推,“反正、反正我弹得不好。第三乐句……我下次会跟上。”
“嗯。”麻衣端起自己那杯,“周三。”
然后她从双簧管盒的侧袋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贴纸板,粉白雏菊的那种,花瓣印得有点歪。
她撕下一张,走到墙边,贴在朝子那只全金属琴盒提手的侧面——就贴在朝子自己那块名牌旁边,一边一个,像两只对望的眼睛。
“学、学姐!那是我的琴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