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红烛高照锦帐深,嫩蕊初承雨露恩。
只道檀郎温存意,谁知狂蝶采花频。
莺声啼破三更夜,玉体横陈半榻春。
可叹娇花初绽放,便经骤雨与狂风。
话说周文卿与孙蕙娘拜罢天地,又敬过了满堂宾客,已是月上中天。
周文卿被灌了不少酒,幸得李兴在旁替他挡了许多,虽有些头晕,却还不至于醉倒。
待宾客渐散,丫鬟仆妇便簇拥着新郎官往洞房而去。
这洞房设在周府后院内宅东厢,是一明两暗三间正房,门前挂着大红灯笼,窗上贴着双喜剪纸,廊下几盆金桂正开着,香气幽幽地飘进房来。
推开房门,迎面是一架紫檀木的屏风,绕过屏风,便见一张宽大的架子床,床上挂着大红的帐幔,帐钩是两只赤金的鸳鸯,被面上绣着百子图。
床前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放着一对红烛,烛光摇曳,映得满室生春。
地上铺着大红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墙上挂着几幅工笔花鸟,桌角搁着一尊小小的白玉观音,处处都透着富足人家的体面。
孙蕙娘头蒙红盖头,端坐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她听见门响,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见那人走到她面前站定,心中便如擂鼓一般,那心跳声大得她疑心连他都听见了。
她攥着喜帕的手指微微发白,指尖冰凉,手心里全是汗。
周文卿从喜娘手中接过秤杆,轻轻挑开了红盖头。
盖头下露出一张娇艳欲滴的脸来。
孙蕙娘是典型的大家闺秀长相——圆润的鹅蛋脸,皮肤白皙细腻,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含羞带怯,不敢抬头看他。
她今日梳着繁复的新妇发髻,髻上簪着金凤步摇,耳垂上挂着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坠子,随着她微微发颤的身子轻轻晃动。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衣上绣着金线凤凰,领口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
周文卿看着她,心中不由微微一荡。
这孙蕙娘虽不如秦氏那般风情万种,却另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纯净——秦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眼前这少女却是一张未曾着墨的白纸。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既是得意,又是愧疚。
得意的是他娶了这样一位端庄秀丽的大家闺秀,愧疚的是他心里还藏着另一个女人。
喜娘在一旁说了许多吉祥话,又伺候二人饮了合卺酒,这才笑吟吟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房内只剩一对新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脆。
周文卿看着眼前这羞涩的新娘,心中忽然想起了秦氏。
他还记得头一回去醉香楼时,自己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是秦氏一步一步引着他,温声软语地哄着他,才让他尝着了那欲仙欲死的滋味。
如今他已是熟门熟路,反倒轮到他来引导别人了。
这般想着,他心中既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便在孙蕙娘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孙蕙娘被他这般一握,浑身微微一颤,脸上红得像要滴血,那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
她母亲教导她——新妇要端庄,要温顺,要听夫君的话,万不可主动造次。
她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此刻便是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着。
周文卿见她紧张得浑身发僵,也不着急,只是柔声道:“娘子莫怕。”
孙蕙娘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嗯。”
周文卿笑了笑,伸手替她摘下那顶沉重的凤冠,放到一旁的梳妆台上。
凤冠一摘,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便如瀑布般倾泻下来,披散在肩头,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娇小玲珑。
他又替她解了嫁衣的纽扣,一颗一颗,慢慢来——这手法还是秦氏教他的,那时秦氏握着他的手说:“解女人的衣裳不能急,要一颗一颗地来,让她觉着你在疼她。”他那时只觉得心痒难耐,恨不得一扯了事,如今却觉着这慢条斯理的过程别有一番滋味。